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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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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起龍寶,龍師傅倒欣慰地笑了,出門兒送貨去了。小子長得比我都高了,一把子力氣。往後我防老送終,可就指望他了。 文笙這才掏出那本圖譜的描樣。龍師傅戴上花鏡,細細地看,看過後讚歎,說,這是好東西呀,打哪兒弄來的。 文笙就將來歷跟他說了。龍師傅點點頭,說,恐怕得是個世家的藏物。你看這個大帽翅,是幹嘉宮廷裡的制樣,用湘妃竹返青的幼節做骨,豈是尋常人家能見得著的。 這麼著,龍師傅想起來,走進裡屋,執了一隻風箏出來,說,照例兒,我去年秋天,給你做了只虎頭。只是,竟遇見了異人。 文笙聽了,也好奇,等他講下去。 龍師傅說,我做好這只虎頭,上了彩,掛在牆上陰乾。這時候,店裡來了個道士,說要跟我買兩隻大鷂子。揚臉看見了牆上掛的,眼睛就離不開了,定定地要買了走。我說不成,這是老主顧訂下的。年年一隻,規矩雷打不動,不可再與他人。道士便又看了看,說,真是個好東西。也罷,我來個錦上添花。不等我看清楚,他從袖裡掏出一枝朱筆,在虎頭上龍飛鳳舞,畫了一道符。我就急了,說,你這是幹啥,畫的這是什麼來路? 道士倒是平心靜氣,口中念念,在那符上一點說,保平安。 龍師傅說,我琢磨著,倒是不像個心地不正的人。少爺若嫌棄,我便重給你做一隻。 文笙見那道血紅的符,正畫在老虎的印堂上,密密地纏繞住「王」字。他用手摸一摸,沿著那筆路描畫了一番,說,不用,就它吧。 文笙回到天津,正值春寒。 晚上到了舅舅家,他便覺出氣氛的不對。晚飯時,一家子人,各懷心事的模樣。姨舅母崔氏,本是個心寬的人,見他回來,真的歡喜,笑得卻勉強。 大表姐溫儀也在,抱著新生的兒子,坐在一旁,愣愣地不作聲。 文笙跟她問好,又帶了一句,姐夫沒有來? 盛潯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一拍桌子,一聲斷喝:他若來了,我就打斷他的腿。 桌上的茶蓋碗,被震得「咣當」一聲。在座的,個個都如驚醒一般。 阿彌陀佛。崔氏上前撫著他的胸口,你這是發的哪門子脾氣,這個女婿,可是你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我當初就說,洋派的人,總是不可靠。 這時候,溫儀懷裡的孩子,「嗚啦」一聲哭了出來,哭得震天響。溫儀一邊哄著,默默地站起來,往屋裡走去了。 崔氏看著溫儀,緊緊地跟了幾步,卻又回過身,不放心地看了盛潯一眼。終於還是趕上前去,抱過溫儀的孩子,也進去了。 盛潯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以為他是誰,欺負到我孟家人頭上來了。沒有王法了。 可瀅拉一拉文笙的袖子,讓他跟她回屋去。文笙見舅舅定定地坐著,頹然。兩眼渾濁,老意叢生。 可瀅關上門,說,幸好你不在,這兩天家裡天翻地覆了。查理要和大姐離婚。 文笙心下一驚,問,為什麼? 可瀅猶豫了一下,說,自然是有了別的人。 文笙想一想,終於說,或者他是一時間胡塗,總還有挽回的餘地。念到孩子才半歲,做大人的也不能不顧。 可瀅歎口氣說,若只是兒女私情,倒好辦了。他要娶的是鐘淵會社社長的女兒。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文笙也有些瞠目,你是說,他要娶日本人? 可瀅恨恨地說,我只是揪心,這麼長時間,大姐居然一無所知。查理和日本人走得近,不怕瓜田李下也就罷了。聽說這回是和三間洋行在中國的代理權有關係。 文笙終於忍不住,說,那他就是要為虎作倀了! 可瀅說,爹火的是,自己看錯了人。當年吃了日本銀行的虧,只說要大姐嫁一個能替咱們長眼的人。如今可好,這眼睛卻是替日本人長的。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臉上。這個男人是可以不要,只是往後,可讓大姐怎麼辦。 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麼。房間裡頭一片靜寂,只聽得見自鳴鐘的鐘擺擺動的聲音。突然「當」的一聲響,驚心動魄。 第二日早飯。溫儀喂過了孩子,擱下碗,說,爹,上次沈伯伯說他那裡缺個會計,讓咱們薦個人去。我想去試試。 她說得輕描淡寫,一家人卻都停止了動作。盛潯苦笑一下,說,兒啊,你這是何苦。你在外面受再大委屈,回來就是爹的掌上珠。怎麼著,我們孟家會缺了你一口飯吃? 溫儀搖搖頭,慢慢說,我想通了。我和查理的事情,是覆水難收。我勸不轉這個男人,是我沒本事,眼界窄。當年我高中畢業,您就說要把我養在家裡,不要出去,孟家總要有個稱得上閨秀的女子。嫁給查理,我就安心當個賢妻,只盼將來還能做個良母。可事與願違,查理想要的,恰不是這樣的女人。他要去過他的新生活,這事情我原本想不通。可現在他離開我,是為投靠日本人。縱然你們想留他,我卻心意已決,今天就上律師樓去。我世面見得少,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可瀅走過去,緊緊握住溫儀的手,說,爹,我們擔心了幾天,這個扣兒,到底還是姐自己解開了。我是從未這樣佩服過姐姐。 盛潯呆呆地看著溫儀懷裡的孩子,半晌說,孩子這麼小,只怕將來,是很難的了。 溫儀眼睛裡的光,突然強壯了。她說,孩子是小,與其有這麼個爹,不如我一個人讓他乾乾淨淨地長大。 崔氏終於哽咽了,她將溫儀的頭攬過來,緊緊摟在自己懷裡,說,兒啊,疼人的兒啊。 又對文笙說,笙哥兒,你可知道你舅舅,見了你,總抱怨我跟你大舅母,未曾給他生一個小子。可你們看看,我們養出的孩子,心性哪裡比小子差上一分半厘。 盛潯擺一擺手,道,都別說了。笙兒,你在襄城的時候,你娘給我來了信。說今年清明,一同去山東,看看你大姨和你姨夫去。數年前事,猶在眼前。若不是日本人,你們全家又何須跑反,顛沛流離,又怎麼會落在土匪手裡,你大姨……這一樁樁一件件,你以為做舅舅的,心裡都沒有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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