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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盛潯一個眼色,讓底下人給他加了茶,說,我看你的「謙祥益」,並未受到什麼波及,生意還好得很。他們要賣洋布,就讓他們賣些去。九牛一毛罷了。

  孟養輝皺一下眉頭,還是溫聲慢語地說,說起紡織業,有個唇亡齒寒的道理。三井,三菱兩家洋行的傾軋,敦義、天義豐、同聚和三十多家染整廠關了門。日本人的心思,可沒有人能說得准。

  盛潯坐定了,轉起手裡的核桃,說,窮則獨善其身,盡讓他們折騰去吧。總能給我留下個棺材本兒。

  孟養輝的聲音,終於利了一些,叔,這本不是一個人的事。除你我之外,普天下還有千萬的中國人。上次祭孔大典,這受的屈還不夠嗎?

  盛潯眼皮抖動了一下,闔上眼睛,輕輕說,送客。

  房間裡頭的氣氛,瞬間便僵了。

  不知何時,可瀅進來。可瀅說,爸爸,你可記得「萬新印染」的陳叔叔。他們家小意總上咱們家玩兒的。他爸前些天給日本人捉去憲兵隊,到現在人還沒放出來。這日本人,咱讓著他,他可是得寸進尺。

  一個女孩子家,懂得什麼。盛潯沉下臉,口氣卻軟和了些,大人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道理。就是你娘平日太嬌縱你。

  崔氏端出一盆哈密瓜,說,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都是自家人,往後再商量,從長計議。

  轉眼又快到了年關,文笙要回襄城過年。臨走前,來向克俞辭行。

  走進了萬象樓的小院,見院落裡之前的破敗樣子,竟然有了許多的變化。籬笆上陳年的絲瓜老藤,收拾得乾乾淨淨。籬笆亦用鐵絲一一緊過,站得穩了,便精神了許多。沿著窗子底下,支起了一張石桌。文笙認出來,桌面是這院子裡不知哪朝哪代留下的碑材。許是當年為了給藏書樓立碑,終究沒了結果。後來給忠叔拾掇出來壘了雞圈,以為物盡其用。這一回的用處,到底是合適了些。文笙摸一摸這塊青石,觸手的涼,似乎還餘存了經年青苔的滑膩。

  遠遠飄來一陣清香氣,內裡有膏腴的味道。文笙看廳堂裡頭,一個瘦瘦的背影。凌佐正在爐邊忙碌著,聽到聲音,回過頭來,說,你來得正好。我昨天在後山掘出一顆冬筍,正好和忠叔送來的臘肉燴了一鍋。這燉了一個時辰,該有的味都有了,算你有口福。

  這時候克俞走下樓,手裡還握著一卷書,嗅一嗅鼻子,說,文笙,是該謝謝你。我留下一個人,卻得了個好廚子。凌佐窩在我這裡,真真是屈才了。該到「登瀛樓」做紅案才是正經。

  凌佐給文笙盛了一碗燴菜,說,你們這些做少爺的,自然不知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是什麼都要會的。到了毛先生這兒,真是滿眼都是活兒。你看我沿著西牆腳,還開了一方田。土都松好了,到明年開春,點些瓜豆種子,便一年都不要再到集上去。

  文笙喝了一口湯,品一品說,味道真不錯。看不出,凌佐是個多才多藝之人。克俞說,可不是嘛,我在杭州最愛吃一道「醃篤鮮」,也不過如此。

  凌佐擺擺手說,什麼多才多藝,生活所迫罷了。然後站起身來,說,你們慢慢吃,我再炒個菜來下酒。

  文笙說,不了,我也該走了。我是要回襄城去,跟你們說聲,也帶了些年貨來。

  凌佐愣一愣,半晌才說,多好。有個家能回去總是好的。

  這剛下了火車,遠遠看見秦世雄和雲嫂。還未站穩,雲嫂已經將文笙抱在懷裡,心肝寶貝兒地叫。

  回到家,昭如已在前廳裡候著。文笙見了,先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說,這些時日,孩兒未在母親身邊行孝,還望母親大人恕罪。

  昭如扶他起來,撫摸著他的額頭、臉龐、肩膀,竟說不出話來。

  雲嫂說,您瞧瞧,前些天三不五時地念叨。好了,我來替太太說,我們家笙哥兒,去了趟天津衛。這才大半年,人長高了,俊了,也洋氣了。你寫來的那些信,太太是整日翻來覆去地看,恨不得裱起來。

  昭如這才拉著文笙坐下,先問起舅舅家裡可好。文笙說,都很好。舅舅說,多時未走動了,過些日子,怕是也要到襄城來看看。昭如說,那敢情好,我心裡也念得慌。

  又問起學校的功課。文笙也一五一十地講了。昭如認真地聽了,然後笑笑說,罷了,洋學堂裡的這些,我這個做娘的,竟已經聽不懂了。

  說起學生意的事,免不了提起「麗昌」和郁掌櫃。昭如歎一口氣,說,這事原是咱們對不住人家。郁掌櫃告老,就在襄城西邊的修縣,不遠。年前還專程過來看咱們。沒有了主傭的這層關係,反倒更親密了些。他也說,平津一帶的生意,現在是難做了許多。「大豐」聽說也是在撐持。

  文笙便說,咱們要不也試試別的生意。

  昭如說,「生行莫入,熟行莫出」,是祖宗立下的規矩,守業是要花些氣力的。你且在「大豐」學著。要出來獨當一面,少不了要多穿幾年「木頭裙子」。

  文笙應了一聲,並未告訴昭如,如今的「大豐」掌櫃易主,作風也變了許多。將櫃上的事多交給了幾個熟事的「門屋徒」。情面上的事,自然也就淡了。天津的老字號向有不用「三爺」之說。所謂的「少爺」、「姑爺」、「舅爺」,總被視為任人惟親的禍根兒。哪怕他這個外來學生意的少爺,除了些日常的事務,也是讓他能不插手,便無須插手。這學到的東西,便很有限了。

  在家千日好。臨近了開學,還是要回天津去。正月十五,文笙便拎了一隻禮盒子,去看龍師傅。龍師傅見到他,分外高興,說自己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難得有笙哥兒還掛記著。聽說少爺是去了天津讀書,這在大地方待久了,再回來相貌和精氣神兒,都不同以往了。

  文笙見店裡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兒,眉目頗像當年的龍寶,年紀自然是小了很多。龍師傅歎一口氣,說,就是這對兒雙生,他們娘當年才難產死了。都是個命。吃風喝雨,居然也都長大了,如今能幫忙打個漿糊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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