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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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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些,眼神裡十分落寞。但卻笑一笑說,這世上盡是多餘的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傍晚的時候,文笙去了藏書樓,將風箏的圖冊還給克俞。之前他描畫了一些圖樣,想著回襄城的時候,帶給龍師傅去。因為頗為費時,一來二去,也耽擱了不少時日。 到了萬象樓,卻發現忠叔和忠嬸不在了。連同滿地跑的雞和鵝,也不見了蹤影。後來才知道,因為教工宿舍多了一間房,老兩口就搬了過去,只是間或過來照顧克俞。這院子於是寥落了許多。籬笆上的絲瓜藤,已經在秋日裡發了黃。一個未曾收穫的老絲瓜,已經風乾了,孤零零地懸在藤上。 院裡倒多了一些木板,一字排開,整齊地靠牆擺著。這些木板,有的已不怎麼新鮮,看得見木紋間的水漬,和經年風蝕的痕跡。文笙走進去,先看見的,是克俞瘦削的肩背。肩胛骨在汗衫底下隆起著,他正在努力地動作。夕陽的光線下,整個人的形狀格外的清晰。聽見喚他,這才回過頭。看見是文笙,便笑了,同時從一旁抓起毛巾,在臉上胡亂地擦一把。文笙有些意外的是,這笑容與此前不同,是有些昂揚和明亮的。 再等我一下,馬上就好。說罷,便又弓下長大的身體,在一塊木板上一前一後地使起勁來。一些刨花翻卷著,堆棧在眼前。空氣中彌漫著略有些朽腐的木頭的清香。 他終於停下來,將木板側過來,瞇著眼睛看一看,又笑了,說,好了,我們上樓去。然後將汗衫脫下來,擰一擰,又穿上。 幾天未來,樓上的景象竟充塞了許多。地上堆了木板與畫紙,散落著木屑,不復往日的整飭。克俞刨開桌面上一角,給文笙沏了杯茶,一邊說,對不住,太亂了。一面將剛才那塊木板小心地倚牆擱好,說,認不得了吧。忠叔給我找來的門板,總算排上了用場。只是老木頭舊了,潮氣太重,洇紙。這不,晾上一晾,刨了又刨,勉強可以用。 文笙見一塊木板上刻好的圖案,已刷上了一層墨藍色,便知道克俞正在做版畫。克俞循他的目光望過去,似乎發現了什麼,從桌上揀起一把很小的刻刀,在木板上細細地頓挫了幾刀。又瞇起眼睛,左右看一看。 桌子擺著幾本畫冊,被翻得卷了頁,其中一本上課講過,是比亞詞侶。牆上的多了數張,竟是楊柳青年畫。都是喜聞樂見的題目,劉海戲金蟾,三英戰呂布,年年有魚之類。克俞便說,講好東西在民間,真是著實不錯。就這幾塊木板,分版尚嫌奢侈,想要做套色幾乎不可能。還好看了這年畫,有個「半印半畫」的辦法。做兩版單色,勾勒線條,然後直管用水粉的法子畫上去。既有木味,又有水氣,實在是好得很。 那塊上過色的版,紋理凸起間並不繁複。眉目清楚,是一個人形。周邊的枝葉花卉,輪廓也是極其茂盛的。 再到上課的時候,克俞夾了一卷紙,微笑地走進來。他說,同學們,眼下忌諱多,西洋畫講不得,中國畫也講不得,那麼我就講講我自己的畫。昨兒剛畫好,沒容細琢磨,見笑了。 學生們看他展開畫幅,原本眼睛都有些怠惰,這時卻發亮了。原來克俞畫的,正是「耀先」的校園風光。且地分四季,一時一景。西澄春曉,夏至煙波,弘毅秋色。筆意時而柔曼,時而剛勁,輕描喻於重寫。最後一張是他自己的住處。顏色頓時蕭索了很多,題為「萬象入冬」。學生們傳看間,一面讚歎,一面竟有些唏噓。一個男生說,老師畫得好,如今入了冬的,豈止是咱們的校園。大家聽了,就都安靜下去。 這時克俞向外看了看,笑一笑說,諸位同學,還有一張。大家看了後,定心有戚戚。 他將這幅版畫慢慢展開來,空氣頓然凝滯。文笙見旁邊的男生,已經露出瞠目的模樣。不同于之前幾張的簡勁,這張畫筆意的明豔華麗,顯然可見畫者的心力投入。畫面上是一男一女,神情親密。女的是著旗袍的中國少女,修身玉立,手中捧著一株盛放的蓮花。文笙見她,面目清麗幽婉,不期然想到了「思閱」這個名字。然而她身邊的男子,卻是個著和服的青年,眉宇英武,手中執一株櫻花,正將一朵摘下,別在女孩的髮髻上。女孩垂首,看得見喜悅的顏色。他們的周邊,天地間繪著百鳥朝鳳,松鶴延年,這正是中國年畫的氣派了。 克俞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學生們的迷惑,甚至於不明就裡的忿然。他的目光望著教室的門口。這時響起了掌聲,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學生們看著傳說中的督導先生,用激賞的眼神望著克俞。他用十分流利的中文說,畫得好!中日親善,正如這畫上男女的琴瑟龢同。言未盡,意已達。變通則久。若時下中國的青年藝術家,皆是如毛老師這般識時務的俊傑,支那有望,大東亞共榮指日可待。 克俞點點頭,說道:先生,這畫並沒有你說得這樣好,不過是些心裡的想法而已。 督導擺擺手,說,過謙了,過謙了。一邊走出門去,臨走站定,向克俞鞠了個躬。 待他走遠了,克俞淡淡一笑,將畫幅慢慢翻轉過來。 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忽然間如被凝固了一般。文笙定睛一看,也不禁屏住了呼吸。這幅親善主題的版畫,乾坤顛倒後,是另一幅圖景。一個面目猙獰的日本兵,正舉著刺刀,站在中國的地圖上。他的腳下,是無數憤怒的拳頭。而那躍飛而起的鳳凰,是一句用花體寫成的英文:Get out of China!滾出中國。 教室裡,響起了嘹亮而由衷的掌聲。文笙想,督導先生或許聽不見了。 凌佐一個星期沒有來上課。 文笙想起,他說過自己住在折耳胡同。放了學後,便一路打聽。這胡同在城西,偏僻得很。七彎八繞,總算是找到了。巷口有些窄,地上鋪著青石板。踩上去,噗哧一聲,陳年的污水冒了出來。 有個老人貓在牆根兒,袖著手打盹兒。這時候天已經半黑,文笙就問他,附近有沒有一家姓凌的。老人耳朵不大好使,努力地望一望他。他便放大聲量,又問,家裡有個孩子,跟我般大的。老人擺擺手,將眼睛闔上了。走過來一個賣糖葫蘆的胖子,聽了便說,你是說金太監家吧?就在前頭。 文笙謝過他。胖子又追了句,他們家出事了,唱大鼓的女人死了。 文笙停住步子。胖子歎一口氣,病了這幾年,拖得久。活夠了,一根綾子結了自己個兒。只苦了這孩子,將來怎麼成。 說完又歎一口氣。文笙心裡抖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腳底下急了些。到了巷子中段,看見一個人家,屋簷底下掛著個白燈籠。燈籠上寫著「奠」字。門緊緊閉著。文笙猶豫了一下,敲一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女人,一襲白衣,面相很老。她打量了一下文笙,問找誰。文笙說,找凌佐。說自己是凌佐的同學。女人趕忙將門打開了。 文笙走進去。這是個兩進的院子,不小,空落落的。正中間擺了個靈堂,擱著些紙糊的牛羊。文笙便對著靈堂鞠了一躬。女人燃了三支香,遞過來。文笙拜一拜,插到了香爐裡。他聽到抽噎的聲音,回過身,看女人正抬起袖口擦眼淚,一時間也亂了心神。女人說,我這個妹子。小先生,你可知道,除了些老鄰居,親戚朋友裡頭,你倒是第一個上門的。都怕沾了晦氣。 想想,又說,按規矩,謝儀卻不能少。我就叫他去。 女人便掀開布簾,輕輕地喚,妥兒,妥兒。 文笙便看見,穿著孝衣的凌佐,靠著一口薄棺,已經睡著了。孝衣過於大,包裹了他瘦小的身體,像是一隻口袋。他煞白著臉,眉毛緊蹙著。 文笙便止住她,說,別叫了,讓他多睡會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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