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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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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 到二十六這日晚上,本非節慶,孟家卻擺了一桌宴席。文笙見盛潯臉上少見的有生氣。崔氏便笑說,快恭喜你舅舅去。全家都在討他的好呢。 盛潯面有喜色,問道,笙哥兒,可知明天是什麼日子? 文笙認真想一想,搖搖頭。 盛潯佯嗔道:咱們家的人怎可忘了本,後天是孔誕。要在文廟祭典大禮。「中堂嚴肅素王尊」,袁大頭別的不說,這點道理還是懂的。自日本人來了後,可有日子沒好好辦過了。往年的春丁秋丁,府縣兩祀,就沒有了著落。我還記得,最後那一次,府廟還是張自忠主祭的。說起來都過去四年了。 崔氏便說,怎麼沒有,日本人倒是年年祭,你年年罵不是?今年好了,恢復了鄉祭,推選了你舅舅做耆紳代表主祭,說起來咱們家也真的許久沒這樣的大事了。 盛潯便哈哈一笑,說,可不是嘛,也不枉我身為「亞聖」後代。 吃完飯,盛潯興致勃勃地將準備好的祭服穿上。簇新的對襟馬褂,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將主祭辭鄭重其事地念一遍,又念一遍。一家子人都陪著他演習,就差三叩六拜。崔氏便說,瞧,老小孩兒似的,這會子可知道體面了。往日要讓他把那駱駝鞍的「大雲兒」脫下來,跟要了命似的。如今也知道暖靴的好了。 第二日晚上盛潯回來,滿臉的倦容。溫儀迎上去說,我們都等著看《益世報》了,看我爹爹怎樣神氣。 盛潯將自己癱在太師椅裡,眼光裡頭,莫名黯然。半晌才說,日本人到底還是來了。 崔氏愣一愣,便說,來就來了吧。就當沒看見可不成了。 盛潯忿然道,中國人自家的事,怎麼哪裡都有他們。 停一停又說,今天我看見咱們的親戚了。幾年未見,人老了許多。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崔氏說,哪門子親戚,還有閒心陪你去祭孔? 盛潯說,孟養輝。他還說過些天來看看咱們。 隔天的代數課,凌佐出了糗。眾目睽睽之下,一問三不知,這讓文笙很有些意外。凌佐平日裡的機靈,應付這些是綽綽有餘的。他自己倒是不在乎的神情。 散了學,他追上了文笙,說,方才課上,我讀了一篇文章,寫得太好。走了神。說罷從書包裡拿出一張報紙,印刷得不很好,字跡模糊。報題用的是鬥大的隸書,三個字倒十分醒目,《新津報》。 文笙便說,哪裡出的報紙,我怎麼沒聽過。 凌佐搔了搔頭發,說,我也不知道。我路過南市的時候,有人塞給我的。可是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好。這個河子玉,說的盡是我心裡的話。 文笙就接過報紙翻開,凌佐點了一下。他就看到一篇文章《再告救亡同胞書》。他闔上了報紙,四望了一下。 凌佐說,你看一看,寫得很好的。特別是「百團大戰」那一段。依我看,如今日本人有了真正的對手。 文笙聽到,不禁心裡一動,他想起了襄城一時間甚囂塵上的,正是馮家二小姐通共的事。於是對凌佐說,我們做學生的,盡到本分就好,這些本不是我們能管的。 凌佐說,怎麼不是我們的事? 文笙想一想,說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凌佐於是有些惱怒,說,盧文笙,你別和我文謅謅的。汪精衛的所為,你我都知道。事不關己,將來天津就是第二個南京。 這一夜,文笙睡得很不踏實。朦朧間,出現了母親的臉,這張臉又變成了大姨的臉,葉師娘的臉。慢慢地,這臉愈加清晰,最後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坐在一座土堆前,沉默不語。那座土堆突然裂開,裡面是一具慘白的屍骨,瞬時便立在了他眼前。 他驚醒了。外頭是一枚下弦月。月亮的光線微弱,但如刀鐮般鋒利,將雲霾裁開,且隱且行。 重在課堂上出現的克俞,已不復以往的精神。青白著臉色,下巴上可見淺淺的胡碴。但他仍是一個盡職的教師。一如他的藝術觀念,不太存在中西的界線。因此,他講課的方式,也無所偏重,甚至有些信手拈來。剛剛還在分析西洋畫的線條勾勒至散點透視,一忽間就拿出李唐的「萬壑松風」,講起了「鉤、皴、染、點」。只一塊石頭,洋洋灑灑許久,半堂課也就過去了。 到了上素描課的時候,桌上擺著伏爾泰的石膏頭像。不知為何耳垂上缺了一塊,整張面容立時有些殘敗。文笙原不認識,以為是個西洋的老嫗,笑得很不由衷,顯出了愁苦相。他們畫的時候,克俞在旁邊走動,略略指點。然後便自己坐下來,目光有些失神。長衫穿在身上,肩膀支起來,更顯尖削,竟有了嶙峋之感。 上課間隙,有時會出現一個面目可疑的人。這人並沒有十分顯著的特徵。因此,文笙也僅僅記得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立在窗邊,或者門口,看一會兒,便走了。當然,這個人並不只出現在美術課上。但他似乎對克俞的課程十分感興趣。後來有一日,消息傳過來,說這個人是日本派駐在耀先的督導,負責監督老師的教學。而他曾通過校方要求克俞反省。理由很簡單,他認為克俞對日本文化抱有成見,在課上援引的畫例,從古至今,西洋到中國,甚而印度,竟完全與大日本無涉,無視中日共榮源遠流長。他說,該讓這個年輕人清醒一下,德川時代狩野探幽畫得出《中國七十聖賢圖》。如今不向日本的藝術致敬,便是中國人自己數典忘祖。 如此,克俞講版畫一堂,選了一個日本畫家。並未從祖宗講起,督導皺一皺眉頭,也就放他過去。即使是學生,都對他在這時選擇蕗谷虹兒感到莫名。畫上淨是傷春悲秋的年輕女郎。寂寞悵然,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情。都有一雙神經易感的眼睛,嘴角間或是一抹意味情色的曖昧微笑。以往對於畫風格局的開闔,克俞是頗為注重的,但卻不作解釋。在課堂結束時,他終於說,以目下的形勢,這些畫未免不合時宜。這畫家是魯迅愛過的。那時我不愛他,如今卻愛,就愛他的不應景。想一想,不過十年的光景,他便是個被拋棄的角色。民國二十一年日本人退出國聯,二十六年這場戰爭打起來。日本人是不要他的,嫌棄他頹廢、萎靡,沒有精神。中國人也不愛,因為他是個日本人。誰都認為他多餘和礙眼,他便索性放下畫筆,歸隱到鄉下去,扛起了鋤頭把。如此一來,卻是讓人羡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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