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北鳶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
|
|
後來,我們去印社就勤了些。楹聯酬唱間,漸漸也熟識了。我就覺得這個女孩,是不同以往的所見。不止是學問,是其中的見識。有一次她輕輕對我說,這一眾年輕人,你的性格未免太清冷了些。我想一想,回道,窮則獨善其身。她便說,古希臘的「犬儒」,放在當下不盡適用。「少年強則國強」,二十多歲正是要昂揚的時候。後來見面,她便帶來厚厚一迭書稿給我,我看上頭是她的手跡,實在很美。她說,我敬你,所以不怕見笑。這是我寫的小說,梁啟超說,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我是讀國文的,總覺得應該身體力行。只是不知道寫得好不好。 我回去細細看了。女子中將白話文寫得如此漂亮的,真是不多。在我印象中只有一個冰心。可又不同,她的文筆是有些鬚眉的氣概,時有鏗鏘之音。內容竟是續寫的《玉梨魂》。寫白梨影的兒子鵬郎長大了,追隨何夢霞去了日本。回來以後參加革命軍北伐。終感事業未竟,棄戎從商,走上了實務救國的道路。 這文字裡,已無一絲鴛蝴氣,倒很有譯文小說的味道。體式卻還是章回體,每章的入話,都是她自己作的一首舊體詩。寫得極為工整,與正文相得。章節的最後,都有她自己制的一方章子,是陽文的「思閱」二字。這是她的名字。 我心裡對她的敬愛,這時便又增加了幾分。可我的性情,總拙於言表,便想起與一個同窗友好商量。誰知這個師弟對我說,他打算追求印社的吳思閱小姐,無奈人家過完暑假就要回南京去了。我於是沒有再作聲。 這樣到了週末,吳小姐竟默默離開了。我並不知情,事後才知道是這師弟去送她的。後來,他們彼此鴻雁來往,年底便結了秦晉之好。我只是覺得十分恍惚,終於沒參加他們的婚禮。此時時局已不十分好,藝術院先是遷址去了諸暨,後來又遷去江西的貴溪。遷往長沙時,我一個人去了四川江津,將息了許久。這間中學教務長是我父親的故舊,聘我來教書。我便應允下來,只覺得,走得越遠越好。 中秋前,收到師弟的快信,說他獲公派就要去法國留學,夫婦同往。只想在臨走前見我一面。我在南京見到了他們。吳小姐面容和泰,卻不著一言。我們與幾個同學同游秦淮。河畔的桂花隨風灑落,紛揚成盛景,卻終於被河水挾裹了去。眾人只說可惜。吳小姐這時輕輕說,世事如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遊船後,師弟支開同學,只拉我一人去喝酒。喝到微醺,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說對不起我。我問他從何說起。才知道當年吳小姐離開杭州的前晚,曾囑他交給我一封信。他在煎熬之下,打開了信,原來是告訴我,她將乘翌日下午三點的火車回寧,約我在火車站見面。師弟說,他思慮再三,終於將信藏了下來。他說,這事讓自己悔得很,但「愛」這個東西,是不容人的。他在赴法之前,將這封信交給了我,算是一個交代,只望求得原諒。 克俞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的西澄湖。晚風搖曳,有一些水鳥驟然飛起,遠去,消失在茫茫暮色中,終不知去處。他說,文笙,人生有許多的失之交臂。如果我當初勇敢些;又或者她回南京後,能主動寫一封信,事情也許就不同了。我只想說,若將來你有心儀的感情,我便是前車之鑒。 說完這些,克俞淡淡地笑。笑容中有些悽楚。他手中的信紙上,是十分娟秀的小楷。信末的印鑒濃重,蓋得頗為用力,滲透到了紙張的背面:「不負金陵」。 文笙回家的時候,夜色暗沉,天空清澈。月亮仍是白亮的顏色,只是不及中秋那天的圓滿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