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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開課前,遠遠看見老師的背影,立在門廊裡同校長說話。這背影頎長,肩膀不怎麼挺拔,像是個中年人。

  待上課鈴響了,人走進來。文笙定睛一看,竟是毛克俞。

  也難怪認不出來,一頭亂髮,今天竟梳得十分整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長衫,是有些老氣的顏色。因為人瘦,這長衫便穿出了蕭條來。

  對於這個樣貌老派的年輕先生,學生們免不了竊竊私語。克俞立到了講臺上,也一眼看到了文笙,微微一笑說,同學們,鄙人姓毛,毛克俞。咱們這個班上,有舊友,也有新知。如此好了,自報家門便可免去。這門課不講大道理,只重在實踐。坐言起行,不如現在開始。

  他便拿出一摞紙,發給每個學生一張。我們常說詩情畫意,今天我出一道題目。每個同學畫一個自己最熟悉的東西,然後配上一句成語,要合乎畫意,又要有點意義的昇華,我先來舉個例子。

  他便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三兩筆線條,勾出了一個茶壺,旁邊龍飛鳳舞地寫了四個字「腹有乾坤」。

  學生們都有些躍躍欲試,紛紛在畫紙上動作。文笙想了想,便也埋頭畫了起來。

  頭個交卷的男生,實在是有些取巧。他畫了一個悶葫蘆,簡直只用了一筆便畫完。就有同學說,這不過是對老師創意的抄襲。可他倒是氣定神閑,然後寫下四個字「有容乃大」。克俞便說,不錯,雖說同工,畢竟異曲,也算舉一而反三。

  一個女生畫了一棵修竹,蔥蘢孤冷。自認畫得很好,施施然地向大家展示,上寫了句「君子之心」。旁邊一男孩子「嘿嘿」一笑,就索性畫了根爆竹,落了題是「然後君子」。女孩就惱了,說這分明是戲謔她。克俞便說,罷了罷了,老師代你略改幾個字吧。想一想,就引了《孟子》中一句「然後有耳聞」,將兩個人平息下去。

  其他的人,有畫座鐘的,鐘擺畫得奇大,寫了「左右逢源」。也有人畫了個摔壞的算盤,題了「不成方圓」。繪畫的技術尚不談,意味倒是都頗具趣致。

  文笙卻遲遲地才畫好。他畫了一隻雛燕風箏。因是他很熟悉的,圖案上難免巨細靡遺。兩株牡丹是花開富貴,翅膀上四圍的蝙蝠與鹿角是福祿呈祥。畫好以後,卻難為該寫什麼句。想來想去,不知怎麼,寫下了「命懸一線」四個字。

  克俞看一看,也未說什麼,只是拿起來給同學們傳閱。學生們先是驚歎他畫得好。但繼而又人說,這題詞著實不吉利,不如叫「扶搖直上」,還讓人覺得振奮些。方才畫竹子的女生卻站起來,說,我倒覺得題得極好,眼下中國的狀況,可不就是如此。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書桌。我們能坐在這裡,是不幸中的大幸。

  克俞說,放風箏,與「牽一髮而動全身」同理,全賴這畫中看不見的一條線,才有後來的精采處。不如就叫「一線生機」罷。

  下課後,克俞收拾了講義,叫住文笙說,看得出,你很愛風箏。我那裡有本近人編的風箏圖譜,得空了過來借給你看。

  文笙躬身謝他。克俞笑道,有了師生之誼,反倒生分了。下了課不必拘禮,仍以兄弟相稱罷。

  中秋時候,崔氏說,笙哥兒,你們學堂裡頭的年輕先生,聽你老提起的。一個人在外頭,娘老子都不在身邊,也是怪疼人。不如叫上他到咱們這兒過節,反正飯菜都是現成的。文笙心裡也有些歡喜,嘴上說好,就出門去。崔氏又叫住他,叫廚房挑了幾隻大閘蟹,又拎了一壺黃酒,叫他一併帶了去。

  文笙走到萬象樓,看忠叔站在院子裡,宰一隻雞。一刀在脖子上下去,雞掙扎了一下。血濺出來,忠嬸拿個碗接著。看見文笙,忠叔笑一笑,說,學生,過節好啊。今兒毛先生不在啊。

  文笙心裡一陣涼,問道,可是回老家過中秋去了?

  忠叔把雞按在開水裡一燙,拔起了雞毛,說,這個我也說不準呢。走得匆匆忙忙的,也沒交代一聲。

  文笙嘴裡輕輕「哦」了一聲,只覺得失望。轉身要走,想起什麼,就將螃蟹簍子和黃酒,擱在了窗臺上,說,這個您留著。

  忠叔也很喜悅,客客氣氣地將他送走了。

  八月十九那天,中午剛進校門,忠叔從門房走出來,將文笙喚住,說,學生,毛先生回來了。看著身子不爽利,你得空瞧瞧去。下午的課,文笙上得未免有些心不在焉。終於到了放學,便收拾東西,往萬象樓去。

  忠嬸正端了一盆水從樓上下來,見他搖搖頭,說,不知是去了哪裡,回來人脫了形似的。這會兒睡醒了,你上去看看吧。

  文笙敲一敲門,沒人應,便推開了。看見室內光線黯淡,窗簾沒有拉開,滿屋子的煙味。克俞坐在書桌跟前,一動不動。前些天拿來的黃酒,酒喝完了,酒瓶子倒在桌上,好像要從桌角上滾落下來。

  文笙喚他一聲。克俞回過頭,是很憔悴的模樣。看見是文笙,趕緊站起來。身體卻搖晃了一下,立不住似的。他還是扶住了桌子,將窗簾拉開,輕輕說,看我這兒一片狼藉。

  文笙說,聽說你病了,過來看看。

  克俞便說,回來那天染了風寒,不礙事。

  克俞咳嗽了兩聲,文笙見他額頭上有些虛汗冒出來,眼窩蒼黑著,臉色白得有些發青。他一時又呆了似的,目光從窗口遊出去,茫茫然的。兩個人坐著,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文笙終於說,你早點休息,我遲些再來探你。

  克俞愣一愣,醒過神兒似的,要文笙等一等。就走到書架跟前翻找,許久拿出一本布面的線裝冊子。上頭積了厚厚一層灰,他撣一撣,灰揚起來,便又禁不住咳嗽,肩膀也抖動起來。他一面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靜了靜,這才對文笙說,這是我跟你說的圖譜。裡面有宮廷的舊樣,也有些民間的花式。也算有趣,你拿回去慢慢看。

  文笙接過來,翻開一頁。是一個頂戴齊全、蟒袍皂靴的官佬兒風箏,帽翅可以隨風擺動。白鼻子,奸角兒的形容。就說,這眉眼兒,大約是拿袁世凱做樣子畫的。

  克俞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手上摸索著,點起一根煙。卻也並沒有吸,由它燃了一截灰燼。這時間暮色重了,煙頭彷佛一星火,安靜地懸在暗黑中。有一陣微風吹進來,將書桌上的幾張紙吹到了地上。文笙便彎下腰,撿起來。看到上面有十分娟秀的字跡。另有一方印章,顏色赤鬱。

  克俞從他手中拿過信紙,看一看。他將那紙鋪展到桌上,小心地用手撫平。一下,又一下,忽然停止了動作。只聽見他說,我又是何必去,明知是自討苦吃。

  他打開燈,看著文笙的眼睛,說,你知道麼,我走了這麼遠。離開了杭州,江津,來到這裡。我曾自以為是天下第一拿得起的人,現在卻只有放不下。

  他苦笑一聲,說,罷了,和你說這些,你年紀還輕。男兒難過相思苦,是沒出息的。

  文笙想一想說,最近班上流傳一首舊詩,我記得有這麼一句,無情未必真豪傑。我雖未經過,或許也是懂得的。

  克俞的目光動一動,沉吟半晌,說,好,我就和你說說這方印章的來歷。

  見第一面,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在杭州讀書。藝術院離西泠印社不遠。我們幾個好金石的師生,倒是常去走動。因為潘師引領,即使是青年人,在那裡也很受禮遇。

  有一回社慶,我們去了。坐下不久,就有個年輕小姐過來,問哪位是毛先生。我向她回了禮。她說,謝謝您捐的印譜,戴本孝的這一方,我是喜歡得很。我是初學,將來要多向您請教。

  這小姐是往日未見過的,身形單薄,談吐卻是颯爽的樣子。也並沒有多說話,只說是姓吳。

  在路上,我就與潘師說,吳小姐是個女才子,聽她品鑒惲壽平的「問花阜」,很有見地。潘先生就對我眨一眨眼睛,聽說她是吳隱吳先生的親戚,正在中央大學讀國文,過來杭州過暑假,也在社裡幫忙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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