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北鳶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
|
|
文笙又翻過一頁,仍是同一座教堂,同樣的角度。然而,不再是粗糙而黏稠的行筆。光影的變化多端,現出了用色的詭譎。牆壁是厚重的青綠,頂部卻被余暉染成了玫瑰一般的豔異。陽光最強烈的地方,只見尖塔的輪廓,竟如同海市蜃樓。 可瀅說,只一個魯昂大教堂,一日四時地畫了二十多張。我是覺得他有些癡了。 文笙看她把雜誌攤在桌上,一面翻著。她說,依我看,當今攝影的意義漸漸大於繪畫。攝影能捉住人一瞬的神采而不致失真,繪畫因為耗時的緣故,總是有些錯過。所以才有莫奈這樣的癡人,要與時間較勁兒。你看看,顧秉良拍的照片,好在稍縱即逝。文笙從她手中接過一本雜誌,封面照,是委員長夫人蔣宋美齡。的確是颯爽逼人,神色間有些鬚眉的氣概,不同於平日予人的印象。再看可瀅收集的其他,從美國的《時代週刊》到市面上的《良友》,封面上大多都是蔣夫人的照片。不待文笙問起,可瀅說,我長了這麼大,真佩服的,就只這麼一個女人。倒不是因她與男子平起平坐,而是,她從未認為自己是女人,所以要與男人爭取。她做的就是她自己想做的,成立「婦慰總會」,便大刀闊斧;要建立空軍,就放手放膽,裡頭是連美國人都要佩服的見識。 文笙便說,她是很好,可離我們總是遠了些。聽說她是在美國接受的教育,自然在作風上,會更為勁健一些。 可瀅嘻嘻一笑,告訴你吧,我的心願,正是畢業後要去韋斯利學院讀書。她站起身,手指在牆上的世界地圖遙遙地一劃,然後圈了一個點,說,就在這裡,波士頓,那是蔣夫人的母校。 文笙愣一下,說,舅父可知道這件事?昨兒個他還跟我說,二表姐來信,商量要送你去北平念大學。 可瀅正色道,可不能讓他知道。爹要我讀西書,多半是為了趕趕時髦。其實骨子裡還是些三綱五常,改不了的。年紀一大,越發古董了。前些天還跟我講「父母在不遠遊」的道理。我們家這代沒一個男丁,他是把我當小子養的。你看我大姐,哪裡是一個能為家裡拿主意的人。 文笙此時看著表妹,不知怎地,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時候,外頭傳來些響動。可瀅咳嗽一聲,用雜誌敲一敲桌子,說,盧文笙,我怎麼跟你說的,這個句子要用被動態! 崔氏端了兩碗蓮子羹進來,抱怨道:祖宗,教書就教書,哪有你這樣的。虧得笙哥兒好脾性,打板子的先生也沒你一半兒凶! 可瀅便沖她娘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吐吐舌頭。究竟還是一副孩子相。 這一日櫃上無事,暑意難眠。文笙晨起,便去圖書館看書。 西澄湖經了徹夜的冷卻,這時還有些許清涼。湖邊安靜得很,間或一兩聲蛙鳴,也是已經叫啞了的。晨風吹來,荷葉翻卷如浪,傳出細碎的聲響。一隻翠鳥立在一莖未展開的葉上,忽然撲啦啦地飛起,箭一般地消失在了湖心深處。 文笙沿著湖畔走,看見一個人站在入水的石階上,躬身在一朵荷花上動作著。這荷花初放不久,花瓣還半闔著。走近了,原來正是前幾日見過的青年。青年從荷花裡一點點地將一些東西剝出來,放進一個小布袋裡。看到他,朗聲一笑,說,小兄弟,果真是見者有緣。剛製成的好東西,有無雅興同試? 文笙好奇,便問,試什麼? 青年擰著褲腳的水,將布袋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兜,說,隨我來。 走了許久,經過了教員宿舍,才到了一處院子。有籬笆圍成的院牆,上面爬滿著盛開的蔦蘿與金銀花,濃綠如錦。院子裡有幾隻雞走動,樣態都十分怡然。文笙不免張望,心想這校園裡頭還有這樣的地方,竟好似遠郊的景致。正想著,一頭體型肥碩的鵝,遠遠跑過來,大聲叫喚,扇著翅膀,姿態魯蠻。一個中年人趕上前,對著大鵝呵斥。牠才悻悻地回轉身走了。 青年人哈哈大笑說,養了這頭畜生看家,竟比一條狗還頂用。中年人也笑答,可不是?惡形惡狀的。先生今天回來得早。 文笙認出中年人是學校的門房忠叔,就向他鞠了一躬。 忠叔點點頭,笑說,這學生真懂禮。如今到處講自由,學生們都像這呆頭鵝,橫衝直撞的。 文笙見院落裡頭,矗立著一幢小樓,雖然殘敗,顏色蝕得辨不清楚,但分明古色古香。門廊上立著兩根石柱。柱礎的形制樸素,圖案是龍鳳雲水。柱上各以小篆鐫著一副楹聯:大道碩猷,君子是則;執敬道簡,古賢之徒。 青年人看他呆呆地看,便說,這「萬象樓」可比學校老多了,是道光年間一個舉人的藏書樓。聽說原先用它藏善本書,後來建了新圖書館,書都搬走了,便沒了用處。邊說邊引他進去。小樓裡頭,黑漆漆的。隱約看見牆角,擺著些石膏的頭像,有的已經殘缺了,慘白著眼眶。後門裡,一個婦人正舉著把蒲扇燒爐子,見他們進來,笑一笑。青年就說,嬸子,麻煩你幫我燒一壺水來。 他們就沿著木梯上樓去。木梯也有了把年紀,踩在上面吱呀作響。青年人讓他腳下小心,一面說,現在呢,這樓就用來堆放教具。忠叔兩口子住在這,我與他們搭個伴兒。 一直上了閣樓,青年人掀開竹簾,請他進去。裡面是個房間,不大,陳設也十分簡單。一張木床,靠窗擺著書桌,一個竹制的書架。書架上倒是排滿了書,又在頂上摞得很高,沉甸甸的有些不堪重負。青年將窗子打開,光線頓時清亮了許多。他說,躲進小樓成一統,是我的一方天地。文笙走到窗前,西澄湖盡收眼底,還看得見紫竹林的一嶺小丘。湖上的晨霧還未散盡,小丘就有些遠山如黛的意思。青年人見他看得入神,便說,如何?也算是「悠然見南山」了罷。 這時門外聽到婦人的聲音,先生,水放在門口了。青年人就說,忠嬸,謝謝你。便出門將水壺拎了進來。 他將貼身的布袋取出來,說,按理是要焙乾的,如今也只有將就,用體溫焐了這一會兒,聊勝於無。說罷將布袋裡的東西倒出來,原來是一粒粒的茶葉。青年將茶葉放入一隻陶壺。文笙看這壺,用的已有了年頭,紅潤包漿。禁不住伸出手撫摸了一下。 青年說,這只老朱泥算是家傳,我一直隨身帶著。沒什麼嗜好,就是茶不離口。說著,便將燒好的水,澆進了茶壺。霧氣繚繞間,忽然一股清香撲面而來。文笙未辨真切,青年已經蓋上了壺蓋。 他從書架上拿出茶盤,上有一對青瓷的茶杯,泛著剔透的光澤。先從茶壺中倒出一些水到茶杯中,說來個「韓信點兵」。旋即倒掉。剛才那股香氣,此時更為馥鬱了些。這才斟了一杯,遞給文笙,說,來,喝喝看。 文笙便舉起杯子,嘗了一口,只覺舌尖激蕩了一下。再喝一口,有說不明的香氣遊動,軟軟地在味蕾上展開。青年也喝了一口,瞇起眼睛,說,嗯,這次的時候算是對了許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