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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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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笙便說,我六叔最愛喝碧螺春。這原是我熟悉不過的茶,可奇了,有一股子清苦氣,將這綠茶中的甜香濾掉了幾分。到現在我的舌頭還醒著。 青年大笑,說,這「醒」字用的很好。洞庭碧螺人稱「佛動心」,好在醇厚豔美。我卻不喜它回甘甜膩的果香氣。前幾日又讀《浮生六記》。讀到三白錄了芸娘制「蓮花茶」一節,說晚間趁荷花含苞,將茶放至花心,早上花開再取出來,「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就靈機一動,想來個以香制香。其實這茶的制法,是倪元林開了先河,顧元慶在《茶譜》中也記過,只是薰制的手段太過繁複考究,令人不耐。倒是陳芸的法子日常親切了許多,就拿來一試。試出了心得,要選那花瓣質厚緊實的,才能成事。 文笙擱下茶杯,想想說,我是聽明白了。這茶中的好喝,是取荷香的清苦,延抑茶香。只是我聽師父說,茶有真香。這熏茶的道理,畢竟不是出於天然。 青年沉吟道,你師父說的對。這話原是陸羽的。《茶經》裡極鄙夷加香的法子,說那泡出來簡直是溝渠廢水。倪元林是熏香聖手,我也不贊成他往茶裡加添什麼核桃松子肉,美其名曰「清泉石上茶」。茶畢竟不是果腹之物,未免太饕餮了。說起來,這「蓮花茶」的名堂,實是以香洗香。香味間既非成全,也非相克。只是華服之美,太過喧嘩。以素紗覆之,隱約之間,倒另有一番成就。 兩個人便對著窗,靜靜地喝茶。不知不覺,喝到了第三泡。文笙說,方才說的那些,我是一知半解。我這個年紀的人,每每喝到了好茶,覺得好,究竟不知好在哪裡。 青年又給他斟上一杯,說,這事急不來。我也有許多的不懂得。我的老師也說過喝茶的道理。茶好像碑帖,要常常臨寫,才知道它的氣理和底蘊。臨到高古的帖,只覺得是好的,以為「老」便是時間的果。我看不見得,眼下這個時代,與時俱進是根本。 茶終於淡了。窗外的陽光濃烈起來,倒襯得室內更為幽暗清靜。青年人說,小兄弟,這茶喝了半日,還不知如何稱呼。 文笙忙答道:小姓盧,盧文笙。 青年口中重複一下,文笙,好名字。如見其人。我姓毛,毛克俞。 文笙起身拱手,恭敬地說,毛先生。 青年哈哈一笑,小小年紀,規矩倒很多。罷了罷了,先生不敢當。我虛長你幾歲,就叫一聲大哥吧。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文笙說,我是襄城人。 哦?青年眼睛一亮,說,襄城倒真是人傑地靈。說起來,我有個同門師弟,也是襄城人,若論才分,堪稱我輩中翹楚。不是自謙,真真在我之上。他常常談起,少年寒微,多虧恩師知遇,方得今日。如此,這位吳先生也是很欣慰了。 吳先生?文笙脫口而出,大名可是吳清舫? 正是。克俞也不禁驚奇,說,你知道他? 文笙自然興奮難抑,說,豈止知道,我前日說的開蒙老師,便是吳清舫吳先生。 難怪了。克俞說,聽你那天談畫的見識,我本該想得到。真是造化了。來來,我們以茶代酒。 因為這一層,兩個人頓時親近了許多。文笙也就知道,克俞原籍皖南,安慶人氏。前些年在杭州國立藝術院習畫,年初由四川輾轉來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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