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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夏至以後,天熱了許多。轉眼到七月,是學校放暑假的時候。「耀先」的「先部」因為開學晚,便設了班給學生補習。姨舅母叫廚房每日燉了銀耳綠豆湯,冰鎮過讓文笙帶到學校去。

  這一段時間,他的英文有了長足進步,漸漸跟得上課程。可瀅說,學英文的一大要義便是閱讀。多讀讀報,新聞總是比陳詞濫調有趣些。家裡訂了一份《字林西報》。他每天下了學,便去圖書館,找些其他的報刊來讀。

  圖書館是年初新建起的,命名為「弘毅」,用了已故校長駱天霖的字以示紀念。這是一幢獨立的建築,在學校的西南,以中間的西澄湖為界,和教學區遙遙地隔開。「耀先」本坐落在英租界的繁盛地帶,但因為自成一體,格局上便鬧中取靜,很有幾分「結廬在人境」之意。而這圖書館,因為邊遠,成了更為清幽的所在。

  遠是遠了些,文笙卻很喜歡在黃昏時分,沿著湖邊慢慢走到圖書館去。校內遍植法國梧桐,因是大樹移栽,這時長得很見了聲勢。雖非遮天蔽日,也日漸蔥蘢。枝葉間的繁茂,將陽光星星點點地篩落下來,十分喜人。西澄湖是建校前原就有的,則一色種的是垂柳,曲曲折折地沿著湖畔連成了一片。風吹過來,搖曳如綠霧。這一帶的風光,便與教學區的整飭有了分野,多了些妖嬈細膩的江南風致。湖邊立著一座太湖石,上有行草鐫著「楊柳岸」三個字,更為這風雅作了注。

  這時湖中的荷花,開得最盛,墨綠的圓葉層迭著,幾乎稱得上是「接天連碧」。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文笙一面走著,一面誦背著代數課上老師教給的口訣。青石鋪成的湖徑,被太陽曬了整一日,此時還是溫熱的。踩上去,腳底生出一絲暖。

  這時,文笙卻看到前面的背影。一個人正在湖邊寫生。觸目的先是一頭亂髮,繼而是瘦而寬的肩胛,與略有些發污的白汗衫。由於身量高,畫了幾筆,不得不屈下膝蓋,去蘸顏料。

  文笙便走近了些。他畫的,正是這湖中的荷花,看起來,已經接近了尾聲。是未有見過的畫法,用筆似乎極清透。而眼前湖中的景致,分明是茂盛濃烈的。

  一時間,風大了起來,水中的荷葉翻滾捲動。風將寫生的人身邊的畫紙也吹到了地上。一張恰落在文笙腳邊,他便撿起來。這人轉過身,從文笙手裡接過紙,道了一聲謝。

  原來樣貌也很年輕,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衣著雖不修邊幅,面相卻十分清淨。然而眉目又很濃重。看得出,此時眼神有幾分倦怠,白皙的臉色因此生動了。

  他微笑一下,看文笙端詳自己即將完成的作品,便問,小兄弟,覺得怎麼樣?

  文笙語氣恭謹,我不懂畫,說不好。

  青年從褲兜裡掏出一支煙,點上,閑閑地銜在嘴角,對他說,沒關係,說說看。

  文笙想一想,認真地說,畫得是很好。但我覺得像,又不像。這湖中的荷花,各有細節,生得並沒有你畫中這樣均勻通透。但這畫中的光色冷暖,近而明澈,遠而幽黯,又讓我覺得分外的真。

  青年笑了,問道,你可知道「印象派」?

  文笙搖一搖頭。

  青年便說,是歐洲的一支畫派,創始者叫莫奈,以畫荷聞名。小兄弟,聽你方才所言,你必是習過畫的。

  文笙有些不好意思,淺淺地說,我是未曾學過一筆。但為我開蒙的吳先生,是個畫家,前些年也給我看過一些。若說起荷花,他藏了一幅石濤的《墨荷》。華滋豐美,又有一股秀拙之氣,我是真喜歡。

  青年也似乎來了興致,說道,中國畫家將荷花畫得好的,實在太多。只說《墨荷》一題,朱耷和徐渭,都是聖手。

  朱耷。文笙喃喃道,可是畫魚畫鳥愛作青白眼的八大山人?

  青年大笑,正是。要說徐渭與八大的性情,一個狂肆,一個冷誕,在畫中皆可看出。徐渭喜繪秋後殘荷,畫法卻慣用潑墨,濕氣淋漓。水墨氤氳間有許多的意外,令人絕倒。八大的荷,清淺數筆,卻往往一枝獨秀,於他是孤冷如常。而在我看來,兩者無非殊途同歸,他們都是有大寂寞之人。徐渭《墨荷圖》的款識,我還記得這麼一句,「拂拂紅香滿鏡湖,採蓮人靜月明孤。」算是他的心聲罷。

  文笙點點頭說,吳先生早年對我說過中國人愛以畫言志,應該是這個意思。

  青年說,很對。相比之下,西人的藝術觀,就很看重技術。他們是用了科學的精神來作畫,講究的是對自然的尊重,自身倒是其次了。

  文笙忽然想起了什麼,便道:我現在曉得了,你畫裡的好,正是你說的藝術的性情,然而,卻無關乎你自己的性情。于我這個中國人看來,便少了一些感動。

  青年愣了一下,沉吟了許久,再看文笙,眼裡多了炯炯的光,說道,小兄弟,有道是旁觀者清。說起來,我早年習的也是國畫,半道出家學西畫,只以為是更好的,倒荒疏了童子功。現如今這幾年,中國畫家裡也出了幾個有見識的人,都在研究中西合璧的畫法。若說畫出了性情的,林風眠是其一。還有一個潘天壽,是我的師長,我畫荷花的興趣,倒有一半是受了他的影響。藝術這東西,便是將彼此的長處兩相加減。至於如何加減,以至乘除,那真是大學問了。

  文笙見他說得高興,一頭亂髮籠在夕陽裡頭,金燦燦的,整個人都昂揚了幾分。自己心裡也有些喜悅了。

  青年抬手看一眼表,說,時候不早了,我再畫幾筆。你也快回去,別讓家裡等得著急。我們後會有期。

  文笙便與他道了別。這時滿湖的荷花,因西天的光線濃濃地鋪陳過來,竟淹沒了高低肥瘦,像是一匹色彩勻淨的織錦,與那畫上的別無二致了。

  吃晚飯時,文笙說起了「莫奈」。一桌吃飯的人,並未有知道的。姨舅母說,這個名字,莫可奈何。當爹媽的不知怎麼琢磨的,好不吉利。舅舅說,聽起來倒得幾分海上畫派的作風,有些革新的意思。不過畢竟是太新,不知將來是否可成氣候。

  習英文時,又跟可瀅談起。可瀅說,你倒真問對了人。是個法國的畫家,我們的國文老師很推崇他。聽說早期有些離經叛道。只是我不太能夠欣賞,一處蓮池,一個幹草垛可以畫上許多遍。法國是個愛好革命的地方,這樣的畫法,未免太過流連了。

  可瀅就到書櫃裡翻找。捧了一摞雜誌,從中間揀出厚厚的一本。是本西洋畫冊,裝幀十分精緻。書皮上是一片藍。這藍是在他經驗之外的,濃烈而幽深,是一池水。水上綴著幾朵白色的睡蓮。文笙翻開,看見一幅上畫著很巍峨的建築。筆觸所向,森嚴靜謐。這是一座教堂。

  文笙想起,襄城南華街上有一間教堂。米歇爾神父正來自那裡。福愛堂沒有畫上的的堂皇雄闊,也是需人仰視的。因為它的潔淨與規整,也因為在黃昏時候飄出的聖詩班的歌聲,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氣息,卻與街面上的世俗是親近的。他最後一次路過那個教堂,已經改成了難民收容所。教堂的鐘塔上,懸著綴有紅色十字的旗幟。枝葉凋零的洋槐,掛了繩子,晾曬著大人與小孩的衣物。有些蒙塵,一切如舊,只是聽不到管風琴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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