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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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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襄城冬至後濕寒。這一年又多雨水,所謂「一層雨來一層涼」。冷得猛了些,室內竟須向火。昭如住得偏僻,朝向西北,一時間又沒有火爐。葉師娘就專程過來,邀他們母子到自己的房間取暖。 外面陰沉沉的,幾個人圍坐著,心情所致,就有了一點家庭的感覺。葉師娘說蓋這房子時,畫了個圖樣,讓人給她砌了個壁爐。這爐子上用石膏條鑲了聖經的圖案,雖然手工不甚細緻,但依稀還辨得出「施洗約翰」的故事。然而在圖案中間,卻也鐫著中國的「福」、「祿」、「壽」三個字。爐臺的四角是淺淺的飛簷。這顯然是個本地師傅的創意,不過卻並不顯得突兀,反而為這歐式的對象增添了一些未知的富足與圓潤。 葉師娘用撥火棒將爐膛裡的炭火撥弄一下,火便更為熊熊地燃燒起來。細小的炭屑飛揚,又沉落下去。周圍的空氣又暖了一些。昭如在對面的立鏡裡看到自己的臉,因烘烤有些泛紅,也有了好看的意思。葉師娘坐下來,將羊毛毯子裹在膝蓋上,說,來了襄城幾十年,每到秋冬偎著壁爐,便覺得離開了故鄉,也沒有這麼遠。這時候,火裡「啪」的一聲,是炭上烤的栗子裂開了。雅各布就拿一柄火鉗,將栗子夾出來,給文笙吃。殼剝開來,一股子發焦的甜香味,在室內彌散開來。 葉師娘一邊囑咐他們小心別燙著,一邊說,這中國的栗子小些,烤出來,味兒卻厚得多。昭如想想便說,在北方,向火可烤的東西,還有很多。若說起味道,大約沒有可敵得過紅薯的。我的家鄉產一種紅心的,磨成粉面味道平平。可是烤出來,那瓤化得如同蜜汁一般,稀甜地流出來,也是奇了。我們南邊的親戚,到了秋天,就拿老菱角來烤,要將外面烤得焦黑,掰開來,裡面是雪白糯香。 葉師娘聽了道,這便是你們唐人說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中國人對吃的研究,太精也太刁。 昭如說,老子講「治大國若烹小鮮」。中國人的那點子道理,都在這吃裡頭了。 可有一些,我們西人,是想都不敢想。葉師娘說,我聽約翰遜牧師的,他在安徽傳教時,吃過一種毛豆腐。是將豆腐養到發霉,直至上面長出長長的白毛來。然後下鍋煎炸了吃。這豆腐在我們看來,已是奇物,還要特地擱到了變質來吃。我就問約翰遜味道如何,他說,很好吃。若是拿不出膽量來嘗一嘗,真是可惜了。 昭如說,豈止是毛豆腐。徽州還有一道名菜,叫臭鱖魚。是將上好的鱖魚,碼上大鹽,擱到甕裡,六七天后放至發臭。才用濃油赤醬烹製。聞起來是臭的,吃起來卻異常鮮美。且骨肉分離,入口即化。 葉伊莎在旁聽了,搖搖頭說,當年的中國人,也真是捨得。這樣名貴的魚,拿來做實驗。 昭如便道,也不儘然,大約也是無意為之。傳說當年有個徽商,在江南做生意。後來發達了,便買了江上名產鱖魚回鄉歸謝父老。可水路遙遠,還沒到家,魚已發臭了。這徽商的妻子是個持家的人,不忍丟棄。見那魚鰓紅潤依舊,鱗未脫,就取了一尾,下了味重的調料烹製,沒料到一嘗竟出奇豐美。所以說,這道臭鱖魚的造就,實出於意外。杭州的臭莧菜,豆腐乳,益陽的松花蛋,鎮江的肴肉,情同此理。這其中的潛移默化,皆在意表之外。 葉師娘就說,雖說是意外,于物於人,卻也都是造化,我是聽出了一個道理。活了這許多年,夫人方才一番話,內裡的見識讓我佩服。對於飲食,我們西人的心性,總有些非此即彼。不過,這吃談得多了,才知道,現時是什麼也吃不上了。 因為談得夜了,第二天昭如便起得晚了些。正在梳洗,雲嫂卻急急忙忙地進來了,說,太太,你猜我將將看到了誰? 昭如想她一大早就去了病房幫手,莫不是遇見了城中故舊。 不等她應,雲嫂便道,太太,你可記得我們坐火車西去,有個女人帶著個小丫頭,後來走散了的。 昭如心一緊,手中的毛巾把,落在了臉盆裡,自語道:小蝶? 雲嫂說,可不是嘛!估摸著是昨天夜裡頭,躺在醫院大門的門廊底下。清早才給人發現,送到了病房。謝天謝地,總算醒了來。唉,不知怎麼過來的,昨兒夜裡頭,風跟刀子似的。 昭如捉住她的手,說,快帶我去看看。 真的是小蝶。 躺在床上的婦人,面色青白。雙眼睜得很大,凹進了眼眶裡去。眼神是直勾勾的。她不乾淨的臉龐上,有幾處淤紫。突出的顴骨,凍得發了皴。而破皮的地方,已長成了凍瘡,向外滲著黃水。 人雖已脫了形,卻辨得出清秀的輪廓,正是小蝶的。 葉伊莎歎一口氣,說,醒過來,我們要給她清洗,她就拚命地掙扎。只是嘴裡反復念叨幾個詞。仔細聽,卻全都是日本話。打了一針,這才好容易安靜下來了。 昭如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終於輕輕喚一聲,小蝶。 這婦人猛然轉過頭,身體同時往後畏縮了一下,眼裡充滿了恐懼。她看著昭如,用直愣愣的目光。 昭如挨近了她一些,說,小蝶,還記得我嗎? 她看到小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漸漸地,眼睛裡有了細微的光芒。她張一張口,模糊地,吐出了兩個字:大姐。 聽得出,是西南口音濃重的襄城話。 昭如忍住心裡的疼,對她笑了一笑。小蝶艱難地撐起身子,向昭如的方向挪一挪。昭如忙坐到了床沿上,同時將自己的胳膊環住她。小蝶無力地靠在了她的身上,偏過頭,看著她。眼淚奪眶而出。小蝶這次用清晰的聲音說,大姐。 這一聲用去了她許多氣力,啞得破了音。昭如聽出了撕心裂肺。 小蝶劇烈地咳嗽。昭如緊緊抱著她,用手輕輕撫著她的背。看她平伏下來,只是無聲地抽泣。在抽泣間,她眼角與額頭的紋路,越發深刻。只半年未見,這個年少的婦人,瞧上去已經老了一輪。昭如看她頸窩裡的一縷毛髮,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了淺黃的半透明的光澤。 中午的時候,葉師娘完成對小蝶的檢查。她將昭如叫到了一邊。不待昭如問起,她便說,這孩子的情形,不太好。 她身上有很多處被毆打的痕跡,不知道是受了什麼樣的虐待。有嚴重的婦女病,下身給撕裂,已經潰爛了。葉師娘停了停,說,而且,我發現,她已經患上了淋病。 昭如感覺自己顫抖了一下。她垂下頭,對葉師娘鞠了一躬說,師娘,請您一定治好她。 小蝶是從日本人的慰安所裡跑出來的。 儘管她自己不願意說。但是,當葉伊莎給她換下了衣服。發現貼身的白布束胸上,有一個血紅色的編號。這裡來過另一個姑娘,曾經衣物上也有這樣一個編號。那個姑娘被日本人用鐵鍬柄捅穿了子宮,送來的當天夜裡,就死了。 米歇爾神父說,這個慰安所在城南永樂街的金穀裡,叫「日乃牙館」。金谷裡一帶原本是徐萬順紙坊和咸陽酒場。襄城落到了日本人的手裡,這裡的業主便被逼遷。日本人就著附近的平房,建了這麼個醃臢地方。最初只有日本和朝鮮的女人,幾個月後也有了中國人。有次日軍一個小分隊以維安為由,從教會帶走了一批中國婦女。後來知道被帶去了那裡,他就和其他在襄的神職人員一起去交涉和抗議,最終卻沒有結果。 米歇爾神父說,有了這個編號,就是在編的軍妓,錄入了日本軍方的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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