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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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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醫院這麼久,文笙第一次站在青晏山上。 耳畔的風聲,有些凜冽起來。 他登上了一塊岩石,嵐氣襲衣,忽然間覺得肅穆。站在如此高的地方,襄城盡收眼底。他想,他在這個灰撲撲的城裡生活了許多年,還要再繼續生活下去。他辨認著他走過的街道,尋找著思賢街,和四聲坊的位置。可是,這些地方,此時都變得太小,成了這個方正的城中的點和線。他努力地望,希望能找到一兩個標誌性的建築,然後去確定位置。他終於望見了鐘鼓樓。六角形的尖頂,連同暗綠色的琉璃瓦。它佔據了這個城市的中心,即使看不見,一朝一暮,那聲響遠遠地散發開去。襄城人的晨昏,便有了一個刻度。然而此時,一晃眼,它也被灰色的背景吞沒了。 看什麼呢?雅各布問他。 他說,我想找到我的家。 雅各布說,你許久沒有去城裡了吧? 文笙拈起風箏。他在風中舉起食指,知道了風向,便將風箏的頂線揚一下,輕輕地提拉。那風箏先是在風中翻轉,浮起來,又沉下去。文笙只管耐心重複著動作,手指間時而緊一緊線。倏然,彷佛一個抖擻,「藍鍋蓋底」有了精神,正了身子飄揚起來。山裡風大,轉眼,越飛越高。文笙不緊不慢地放線,待那風箏穩穩地停在空中了,才撒了線軸。一時沒有了束縛,趁著猛烈的風勢,風箏一忽悠沖上了雲端。一隻老鷹斜刺過來,圍著風箏繞了一圈,又一圈。文笙抬起胳膊,手腕子稍稍一抖,那風箏也似活了過來,與那大鳥上下翻飛。老鷹終究振翅飛走了,慢慢成了一個黑點。線放得差不多了,文笙將線軸用一塊大石頭壓在地上,由風箏自己隨風勢飄蕩。 真有你的。這只風箏我死活放不上去。雅各布躺在坡地上,看著天空,對他翹一下大拇指。 文笙也坐下來,說,放風箏,其實就是順勢而為,總不能擰著它的性子。 雅各布笑一笑說,可你到底還是用條線牽住了它。說順著它,卻又跑不得。 文笙被他說得一愣,輕聲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線就是風箏的規矩。 雅各布便拉他一併躺下。兩個少年看空中萬般流雲變化。那風箏時而盤旋,時而上下,看上去倒是自在得很。雅各布嘴裡銜著一根枯草,不清不楚地說,我生平最怕規矩。 文笙感覺坡地上有些濕冷的氣息,正穿過了衣服,滲透過來。他挪動了一下身體,說,教堂裡一定有很多的規矩。 雅各布側過臉看一下他,說,他們管不著我。我吊兒郎當慣了,他們想管又管不了,就不管了。 又過了一會兒,文笙問,你見過你爹嗎? 雅各布瞇起眼睛,輕輕地嚼了嚼嘴裡的草,說,見過。但時間太久,我都記不清他的模樣了。他和我媽媽一起死了。 文笙神色一動,不由露出些意外來。雅各布哈哈一樂說,葉師娘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她的年紀夠做我嫲嫲了。我也是記事後才知道,我的父母是英國來的傳教士。他們在中國生下了我,然後去了加爾各答,在孟買染上了瘟疫。兩個人都死了。 所以,我是個孤兒。雅各布說這些時,臉上並沒有哀傷的痕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葉師娘說,我的爸媽都是黑頭發。 我爸爸可不是個書呆子,他是個探險家。他一個人去過東非大峽,亞馬遜雨林,還有西藏,見過達賴喇嘛。他是在西雙版納認識了我媽媽。我聽說,他的食量很大。天曉得,看來我骨子裡,就是個老粗。我並不喜歡待在教堂裡,對我來說,那裡太悶了。 這時候,突然變了風向。風箏在天空中急速地回旋。文笙趕緊站起來,開始收線。山風猛烈起來,繃緊的線拉扯著他,軸線的動作有些艱難。文笙被風吹得眼睛發痛,不禁閉了一下。忽然,覺得指間一松。 線斷了。雅各布手中正拿著隨身的小刀。他們對視了一下,然後遙遙地向天上望去。斷了線的風箏,漸漸成了一個小小的點,不見了。 黃昏的時候,昭如聽見有人敲門,以為是文笙回來了,便輕輕應了一聲。 人進來了,卻是秦世雄的聲音,姥姥,找到了。 昭如心裡一動,忙睜開了眼睛。 秦世雄手中,捧著一隻紅木匣子。通體雕花,寶蓮祥雲。匣子上沾了新鮮的泥土。 離開襄城的時候,昭如叫他將這匣子藏到鍋廠裡。後院有一個廢棄的花廳,秦世雄想,這破落的地方該沒人走動。就在青磚牆裡掏了一個洞,密密地封好了。誰知道日本人的一顆炸彈,正落在鍋廠。花廳的整堵牆便都塌了。他昨夜裡頭摸黑回去,在斷瓦殘垣裡頭翻找。如今黃昏才回來,可見是費了許多功夫。 昭如拭去匣子上的泥土。 她想起姐姐的話,我不在了,你再打開它。 她的眼底激蕩了一下,忍住。心裡卻陣陣發堵。終於克服了這一切,打開了匣子。匣子裡覆蓋了一層紫色的絲絨。她感到自己的手輕微地抖動,掀起了這織物的一角。絲絨底下,整齊地碼了一排金條。五兩的「大黃魚」,在這黯淡的室內,壓抑地發著光。 其中一隻黃魚,裹著一張短箋。上面是昭德的字跡。字裡行間,瘦骨錚錚。那紙上寫著:一身零丁,入土為安。 她沒留神淚水次第落下來,將那短箋打濕。字跡循著宣紙的紋路洇開來,輪廓忽然柔軟了許多。 昭如想起姐姐將匣子交付自己時的神情。彼時彼境,昭德已了然於心,開始安排自己的後事。 昭如的記憶,再次被那火的烈焰灼燒了一下。她想起在羅熙山下,葬了姐姐的衣服。其中一件青緞的長衫。那衫子的袖口,磨得有些發毛。在天津時,她為姐姐繡上了一株墨梅。姐姐說,繡得好。香自苦寒。往後看到了,活著也有了氣力。 想到這裡,她心裡便椎心地痛。不禁撫住胸口,將那匣子闔上了。 這時候,文笙回來了,見母親眼神間,竟沒有一絲生氣。昭如望著他,只是倚著床坐下,再無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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