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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此後,昭如與小蝶,達成了某種默契。

  她們彼此都不會談論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當小蝶的身體慢慢恢復,她便加入到了醫院的日常勞作中。雲嫂說,看不出,生得這樣俊的一個人,做事也很利落。太太,我聽你的,從不與她多說話。她竟然也就一句不說,只是默默地做。

  小蝶與昭如一家一起吃飯。一開始,她會做上一兩個日常的川菜。儘管她少放辣椒,但還是辣得旁人難以動筷。她便不做了。開飯前,便去廚房裡,給自己炒上一小碗紅彤彤的油潑辣子,用來下飯。

  雲嫂就說,來了襄城這麼多年,小蝶姑娘還是個川妹子。

  她就笑一笑,將更多的辣子舀到碗裡頭。

  久了,大家就漸當她是個尋常人。只是有時候,醫院裡來了半大的小姑娘。病的傷的,她都會跑到人家旁邊,癡癡地看。眼睛先有些發直,然後發濕。

  只是一天後晌,一個生了肺癆的女孩死掉了。她看著那死去的孩子,忽然就哭起來,哭得難以自已。

  昭如回到房間,小蝶已經平靜下來,呆呆地望著窗子外頭。

  小蝶抬一下頭,輕輕說,大姐。

  昭如被她叫得心中一凜。

  兩個人對坐著,無聲了半晌。昭如問,小蝶,你是怎麼回來的。

  這年輕的婦人舔一舔嘴唇,用乾澀的聲音說,我只想找到芽子。

  小蝶說,那日走散後,我一個人走到了鄭州火車站。遇見了幾個人,我說我閨女丟了。他們說能幫忙找。我就將積蓄都給他了他們。到了武陟縣境內,他們就把我賣了,賣給了一個癱子。

  我想跑,但跑不了。癱子他娘看著。可是沒多久河南大水,都逃難去。那當娘的,便說留不住我,要發賣我換糧食。召了人販子來。我說,大娘,我也是爺娘的女兒。你要有一分心疼我,就央他們賣到好活些的地界,往山東江蘇賣吧。那當娘的真的就跟販子說了。

  販子把我賣到了清縣,給一戶人家做小。那家男人有兩個女人,都生不了,就想我給他生。我竟也就懷上了。摸著良心說,他們對我不差。那個大婆自己啃窩頭,給我烙白麵餅子吃。可我記掛著芽子,狠狠心,就逃出來了。走了五天五夜,總算回到了襄城來。我就覺得,這孩子能回到襄城。大姐,你說說,要是人家問起她從哪兒來,她還能說出其他地方嗎?

  我趁著夜,摸黑找到了襄城裡的遠親。家裡男的,我叫姨丈,這時候已經在維持會裡幫日本人做事。他說,若是真在了城裡,他幫忙想一想辦法。只是我要聽他的安排。當晚,我就給帶到了日本人的窯子裡。

  昭如靜靜地將手放在了小蝶的手背上。小蝶看一眼她,並沒有悲戚的顏色。她說,想穿了,一個女人,碰見了男人,還能幹什麼?只是有的甘心,有的不甘心。原本不甘心,久了,疲了,也就甘心了。

  小蝶將袖子捋起來,給昭如看自己的手腕子。那腕子上,有兩排細密的肉紅色的血點。小蝶說,你看,長好了,還是留下了。那時候,我天天躺在床上,就想,這些男人,就是些畜生。我一個活人,總對付得了狼和狗。可是有天,來了個小兵。那小兵比笙哥兒大不了多少。還沒長開,樣子抖抖怯怯的。他說的是中國話。我一驚,坐起來。他說,他是臺灣兵。他不動。後面有人用日文罵,我知道是在催他。我眼睛一閉說,你做事吧。他搖搖頭,他說,他只想多看看我。他想他的阿媽。我說,我也想我的閨女。他偎過來,靠著我。他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抱緊了我。哭夠了,他說,我走了。突然一回頭,狠狠在我手腕子咬了一口,咬出了血來。他說,要我記住他。那一刻,我只覺得疼,疼得想死。這個孩子,比那些畜生讓我疼得是千倍百倍。

  昭如看見小蝶死灰一樣的眼睛裡,倏然亮了一下。她說,大姐,我要找到芽子。你知道麼,我還想著,把那懷上的孩子也生下來。任是哪個男人作的孽,說到底,都是我的孩子。

  那孩子呢。昭如的心木著,卻脫口而出。

  小蝶慘然一笑,說,給日本人這麼折騰,一早流掉了。

  此時,她的臉上是認命的神情。眼眉低垂,像是沉甸甸的簾幕。昭如望著面前這張年輕而蒼老的臉,忽然間覺得陌生。她知道令她陌生的,是這女人深處的強大。這強大不同于姐姐昭德于這人世間的砥礪。而是,以承受為底。她感到自己心底的憐憫,被一點點碾碎。

  小蝶看著她,目光灼灼。她說,那孩子,已經三個月了。這麼大。她伸出一隻手指。我知道,日本人,把他吃了。有個女人來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他們將女人的肚子剖開,取出一個死胎,然後就著芥末生吃掉。

  昭如發出作嘔的聲音。小蝶出其不意地微笑了。黃昏的陽光穿過窗櫺的格子,將影子打在她的臉上。她的笑,變得有些猙獰。

  小蝶不告而別。她在床上留下了一隻虎頭荷包和一封信。荷包說是給笙哥兒的。用廢棄的窗簾布做成,但是很精心地鉤織出了黃色的流蘇。信上的字不算好看,十分工整,如同粗眉大眼的方塊。昭如想,纖瘦的小蝶,原來字是這樣敦實的。

  醫院裡的人們猜測她的去向。達成了共識,她去找她的女兒芽子了。

  然而,半個月後,日本軍方在《支那要聞》上發表了一條消息。他們處決了一個中國的女人,是襄城金谷裡慰安所的一名軍妓。報紙配了一張照片,拍攝在行刑之前。照片上的女人衣裳單薄,很瘦小。眼睛卻十分大,茫然地望著鏡頭。嘴角間,卻有隱隱的笑意。

  這個女人,是小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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