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北鳶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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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說,早醒過來了,現在能吃能喝。那些日本下流胚,跟美國人動粗,到底不敢玩兒真格的。走,我帶你去看看他。 他們站在病房區的閣樓裡,這裡十分安靜。但是有淡淡的霉味。從頭頂的氣窗投射了一束陽光,落在了地板上。 顯而易見,米歇爾神父的狀況,並不如雅各布說得那樣好。他蒼白著臉,沒有血色,眉骨上還有一塊瘀青沒有散去。為了方便清洗,葉伊莎將他的連鬢鬍子也刮掉了。現在眉清目楚,原來也是個青年人。他看到兩個少年,有些艱難地坐起身,笑一笑說,你們來了,我的小朋友。 他的中國話不是很好懂,帶著南京官話的口音。說完這句話,他的臉頰扭曲了一下,因為牽動了嘴角上的傷口。 雅各布說,神父,媽媽讓我又給你拿了些雲南白藥來。 神父謝謝他。然後說,還是留著吧,醫院裡的藥也不多。我不礙事。伊莎貝爾早上給我打了一針盤尼西林,很快就會好起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神父看了看窗外。 雅各布說,傍晚了。 竟然又睡了這麼久。米歇爾神父的口氣有些自責。他看了看文笙說,你們中國人講究聞雞起舞,我這樣簡直是罪惡。 雅各布笑笑說,神父,現在外面烏煙瘴氣,早起也沒有蟲子吃。你好久都沒睡過安穩覺了。 這個年輕的男人歎一口氣,靠在床背上。他十分的瘦,文笙看見他在呼吸的時候,覆蓋在鎖骨上皮膚鼓突著,有些怕人。 他在床頭櫃上摸索了一番,摸到了他的十字架。他闔上眼睛,將十字架鄭重地貼在胸前,又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問雅各布,教堂裡現在怎麼樣了。 雅各布說,他們叫人將鐵門重新加固了,又搬了一架鋼琴放在門口。如果日本人再來,興許可以派上用場。 神父伸出了胳膊,握住了文笙的手。他說,你們的士兵,非常的勇敢。對不起,我救不了他們。 文笙聽到神父的胸腔裡,發出粗重的聲音。握住他的手,也變得用力。灰色的眼睛,一點點地黯然下去。一顆淚沿著他瘦削的面龐,無聲滑落。 雅各布咬一咬嘴唇,終於說,神父,你保護不了所有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足夠強壯,才能不受人欺負。 雅各布說這些話時,捏了捏拳頭。他有些浮誇的神氣因此而收斂,變得肅穆。 米歇爾神父坐起身,說道,我聽說,汪派的人,最近要去重慶和日本人談判。中國人打了一仗又一仗,難道將來要斷送在自己人手裡嗎?雅各布,幫我拿紙筆,我要寫一封信給貝查神父。 不,你什麼都不要做。神父,你現在唯一能做的,是乖乖地睡覺。葉師娘走過來,讓這男人躺下,然後幫他把被子掖掖好。一面說,孩子們,你們該跟我去吃飯了。 因為米歇爾神父留醫,雅各布更多的時間待在了醫院裡。 過了些日子,人們才意識到,他為這個安靜的地方造就了變化。在這樣一個灰撲撲的秋天,醫院裡極少有人像他那樣朗聲大笑,或者帶著小孩子們,用彈弓射得醫院後院裡養的雞滿地亂跑。事實上,他的高大與粗野與這地方格格不入。葉伊莎談起他,總是擰起眉頭,說,我總覺得,他已經是個大人了。 然而,在某些時候,他也的確像個大人。比如抬擔架等粗重的話,他幾乎可以當成兩個人用。當他使力的時候,胳膊上鼓起一塊腱子肉,嘴角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擔架不小心傾斜了一下,他便對躺在上面的人,吐一下舌頭。 有一個人,十分歡喜他,稱他為「小洋鬼子」。這個人是雲嫂。雲嫂是個喜熱鬧的性格。這孩子的沒心沒肺,點燃了她心裡的某些東西。對文笙,她是疼惜。然而對雅各布,她有一種由衷的欣賞與喜愛。她表達喜歡的方式,也很直接。在廚房裡幫忙,她會用麵包粉蒸出很白的饅頭,每次總是蒸一個最大的,留給雅各布。她喜歡看雅各布狼吞虎嚥地吃。有時因此想到自己的兒子,她心裡會灰一下。但很快,又會被雅各布一個不鹹不淡的笑話逗樂。她看著他亞麻色的頭髮,輕輕歎一口氣,說,只瞅這股子吃飯的氣力,像足俺們山東的孩子。她對昭如談起雅各布,用很篤定的口氣,你們都不懂這小子。他是皮一些,可你們都沒看出來,他將來會是個漢兒。越是天下亂糟糟的時候,越是不當一回事。該吃的吃,該玩的玩。那個誰,趙王李元霸可不就是這樣嗎? 雲嫂最近開口閉口都是她野路子的《隋唐演義》。昭如在心裡想,她說的是舉重若輕的意思。這時候的昭如,身體也好了很多,會到前院裡去走走,曬一曬。她就看見秦世雄在太陽地裡玩石鎖。一卯勁,扔了老高,然後一反身,穩穩地接住。旁人就有叫好的。雅各布不服氣,也去拎石鎖。拎起來,臉已經脹得通紅。身體再健碩,到底是個孩子,中氣總是差了一股。手一沉,石鎖落在了地上。秦世雄哈哈一樂,拍拍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得多吃,還是瘦。他不耐煩地撥開這只粗重的手,口裡嘟囔,瘦歸瘦,筋骨肉。 他看到昭如,走過去對她說,我知道,你是盧文笙的娘。他鞠了一個躬,態度很恭敬。這倒讓昭如意外起來。 他說,我聽雲嫂說,你的祖宗是個了不起的讀書人。 昭如說,你喜歡讀書嗎? 雅各布嘿嘿一樂,說,我最討厭讀書。不過我很服氣讀書人,米歇爾神父也是個讀書人。 他指指自己的腦袋,可是我這裡,什麼都裝得進,就是裝不進字。 昭如覺得他的聲音已經很厚實。她望著這張稚氣尚存的臉,心裡想,這些西人,都是早早地有了大人的相,心卻還是孩子的。 這天下午,昭如靠在床上看著文笙練字,臨《鄭文公碑》。在她看來,這個年紀臨北碑,寫得好不好在其次,筆由心走,只望他性格能因此雄強些。文笙老老實實的,一坐便是一個時辰。 正寫著,「當」地一聲,是什麼打在窗櫺上了。往外看過去,雅各布對他招一下手。文笙回身望母親。昭如半闔了眼睛,對他說,也寫累了,玩會兒去吧。別跟他爬高上低。 文笙便走出去。雅各布對他擠擠眼睛,從背後抽出手。 他手裡拎著一隻風箏,是只「藍鍋蓋底」。文笙看了看,手工很糙,繪得也是粗枝大葉。 聽你娘說,你很會放風箏。我倒正要個師傅。雅各布眼裡閃一閃。 文笙接過來,迎著風抖幾下,又捏起拳頭,將風箏的大骨在手背上停一停。然後搖搖頭說,你這一隻,次得很。 雅各布倒不惱,歡快地說,看來,你還真是個行家。這陣子,能弄來這麼個東西不錯了。你先將就著吧。 文笙說,嗯,在哪兒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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