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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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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伊莎從書架裡抽出一本書,翻到一頁,讀起來。這是一種文笙所不熟悉的語言。他雖聽不懂,但覺得很美。眼前這個女人,剛才還在說著地道而魯直的襄城話。而這時,從她的唇邊流出的音節,有一種柔軟的鏗鏘,如同音樂。 這時,葉伊莎的臉上煥發出了一種光彩,也是令他陌生的。在這一刻,他覺出了這個女人,並非一個日常勞碌的護士,而是一個他說不清也看不透的人。她讀得很慢,他能體會到其中的起承轉合。 她闔上書,長舒了一口氣,說,很美,是嗎?這是葉芝的詩歌。 文笙問,我們中國的詩,大多四平八穩。這首詩在說什麼? 葉伊莎望著這個少年,再一次笑了。她說,這首詩說的是一個人老了以後,在想念另一個人。你年紀還小,以後就懂了。她頓一頓,又說,其實,人的感情都是一樣的,中國的詩和外國的詩,講的都是同一回事。 葉師娘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迭衣服,對女兒說,雅各布小時候,也是長得飛快。你看,這些衣服,上身半年就穿不下了。 葉伊莎將衣服放在文笙手裡,笑盈盈地說,笙,這些衣服都是我弟弟當年穿的,送給你。一個小紳士,要有合體的衣服。 文笙往後退一步,因為他記得母親的家教之一,是不要隨意接受饋贈。葉伊莎抱歉地說,有些舊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文笙接過了衣服,向她道謝。 忽然間,葉師娘一拍腦門說,瞧,我忘得一乾二淨,爐子上還烤著松餅。 她匆忙地走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上來一盤烤得焦黑的松餅。她說,上帝得原諒我這個老太婆。說完,她從裡面挑出兩塊看上去齊整的,放在小碟子裡,說,笙,你幫我拿給你母親嘗一嘗。下次我要做個像樣的藍莓蛋糕給你們。 文笙穿著格子呢長褲和西式的立領襯衫,出現在昭如面前。昭如剛剛醒來。雲嫂坐在床沿上,給她梳頭。看見文笙,雲嫂一拍巴掌,有些大驚小怪地說,哎呀,來了一個小洋人,這是俺們笙哥兒嗎? 文笙就說了緣由。雲嫂便說,到了這會兒,對咱們家也算是雪中送炭了。雖說是洋醫生,可見也都是有兒女心的人。我們將來要好好謝謝人家。 昭如沒有說話,心裡卻有些歉疚。這歉疚一半是對笙哥兒。自己的孩子,如今卻要別人家來照料。她就伸出了手,文笙走過去,挨著母親坐下。 雲嫂掰了一塊松餅,嚼一嚼,說,洋點心,到底不及咱山東的烙餅好吃。可也是人家一片心。 文笙說,娘,咱家裡有人會洋文麼?昭如終於開口道,你舅舅就略通些,要和洋人做生意。 雲嫂說,這些洋人到中國來,也夠不容易,光是吃食就夠不慣的。我聽說葉師娘,打有皇帝那會兒就來了。醫院裡的人都說,她閑下來,就跟人說她年輕時候的事。說是得了一種病,記得遠的事,不記得近的。一時胡塗,一時又精靈得很。可要說看病開方子,沒人比她記得更牢靠了。 昭如便歎口氣說,但願這病不要緊。葉師娘是個好人。 雲嫂便說,所謂日久見人心。剛來那會兒,誰又知道是個好人呢。我聽這裡的老輩人說,葉師娘才到襄城的時候,被人丟過石頭塊子,都躲在房裡不敢出來。就因為身量太高大,外頭謠傳她是個男人扮的,專來到中國拐帶小孩兒。她呢,也是個有主意的人。那時候的葉伊沙還是個娃,她就叫給孩子穿上中國衣服,領著上街。人到底沒見過,就圍著看。這孩子又出趟子,不認生,見人就笑。一頭金毛,長眼子毛,跟小仙女似的,看得人都呆了。有的老鄉膽子大的,就說想要抱。葉師娘人也大方,就交給他。人們就爭著要抱。有人就問,這孩子你哪弄來的。她說,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旁人就說,你哄人呢。街上的告示都說你是個男的,哪來的孩子。你要是孩子的娘,就喂孩子吃奶看看。話音一落,當著人堆兒,葉師娘大襟一撩,就奶起孩子來。眼見為憑,大家就知道這個洋女人沒有騙他們。後來又看到了她的好,就都來找她看病。 昭如點點頭,說,夫子說將心比心,推己及人。說到底,人就是個以心換心。面相髮膚,終歸是個皮囊。 可不。雲嫂說,到了義和拳那會兒,整個襄城人都保葉師娘一家人。聽說被官府抓了老些呢。 這麼著,文笙一家與葉師娘又熟識了不少。見醫院的上下人忙,雲嫂照顧妥了昭如,得空了,就去病房區幫手。 醫院這時節,看病的人其實並不多。醫院卻人滿為患,大多都是前些日子,日本人沒日沒夜地空襲,傷了許多的人。光是教會往返送來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雲嫂回來了,說,阿彌陀佛,襄城裡何曾見過這麼多缺胳膊斷腿的人。說昨個兒剛剛送來一個小丫頭子。好好地跟爺娘出門,一不小心碰上了栽到地下的啞彈。一忽間,整只手都炸沒了。醒過來,疼得直叫娘,是個人聽得都不落忍。到現在都瞞著她,她娘當場就給炸死了。 殺千刀的小日本。雲嫂眼裡閃淚,咬牙切齒地說。昭如聽了,心裡也十分煎熬。即使雲嫂堅強得像個漢子,可滅門的恨,又是誰能夠抗得過的。 此後,她便去得更勤了些。原本雲嫂就是個活泛的人,喜與人打交道。久了,醫院上下就都熟悉了她。送到醫院的人,一撥又一撥。都知道洋醫院裡有個中國大嫂,吃苦耐勞,知冷暖,做起事情賣力,又沒有什麼忌諱。活的人,她給端屎把尿。人歿了,她一擼袖子,就跟仵工一道,搬了屍體上擔架,然後利落落地將床上的血污清理乾淨。誰要有個什麼事,就找雲嫂。她就大起嗓門一喊,大老遠隔了半個醫院,護士也得趕過來。 做完了,再回來服侍昭如。昭如便讓她歇歇。她便說,太太,這小半年,我倒如今才覺得活得像個人。亂年月,醫院裡來來去去的都是命。我救不上,卻也能跟著送一程,死了送上路,好了送回家。好歹我雲嫂也幫過他們一把。 昭如看著她,這時眼神是比以往清亮了許多,紅光滿面。前些日子是硬抗著要活,這陣子卻看得出心性裡的奔頭。 畢竟她是盧家的家僕,葉師娘心裡便不過意。帶著點心來向昭如道謝。昭如便說,師娘肯收留我們一家子,已經是恩情。這點子忙,何足掛齒。 葉師娘就站定了身體,跟雲嫂鞠了一躬。老太太胸前的金十字架閃動了。雲嫂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竟手足無措起來。她嘴裡說,阿彌陀佛,師娘這可使不得。我一個下人,你是要折殺我了。 師娘聽了,很慢地說,在這裡沒有什麼下人,都是主的兒女。我們都是來贖罪的。 這個高大的老太太,身體已經有些佝僂。她伸出手,將雲嫂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這雙手有粗大的骨節,因為皮肉的稀薄,虯枝一樣鼓突著。淺褐的老年斑密佈,在白色的皮膚上分外惹眼。她已經是個很老的人,可是她卻努力地讓自己站得更直些。她說,我們都是主的兒女。 臨走的時候,葉伊莎含笑對昭如說,看笙的年紀,該要讀中學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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