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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昭如便道,文笙未讀過新式的小學,我們是老派的商賈人家。他父親在世時有個故舊,設帳授教。文笙五歲開蒙,跟他學畫,也習經史。我平日也教他讀些古文,大約是《東萊博議》、《古文觀止》之類。

  伊莎便說,我自小在這裡長大,知道中國文化的好,博大精深。如今是民國了,不忘本,也是難能可貴。就如我自小,《聖經》之外,我父母也時時教我讀荷馬,莎士比亞與喬叟。美利堅也不過二百年的歷史,有了這些,就能摸著自己的根了。

  她又問文笙,笙,你最喜歡看什麼書?

  文笙想一想,說,《世說新語》。

  昭如便淺淺一笑,說,這個年紀,也就是看熱鬧。他這輩子,能學到「雅量」的皮毛,我也就放心了。

  伊莎說,這本書我小時候恰是讀過。有個中國的傳教士一句句給我解釋,到現在都記得很牢。我倒覺得,如今的中國人缺的不是「雅量」,卻是「任誕」。這一點,在西方美國人做得倒不錯。人要跟著時世走,也要跟著自己走。

  她說,我們幾個,在城西辦了一間教會小學,給日本人炸了。前陣子,我在咱們醫院複了課,我開一門「英國文學與歐洲歷史」。得空了,也讓笙來聽一聽。聽不聽得懂在其次,讓他知道外面世界的大,也是好的。

  文笙坐在醫院的地下室裡,聞得見濃烈的福爾馬林水味。地下室原本有個窗子,可是被藤蘿盤纏,遮住了一半。從玻璃透過去,看得見地面重迭堆積著經年衰朽的枯葉。因為光線不足夠,葉伊莎就點了幾盞煤油燈。油燈的光暈將人影投射到牆上,長短不很整齊。

  這個臨時教室裡,竟然坐下了不少學生。有的是和文笙年紀相仿的,也有小些或者大些的。甚至有兩三個黃色棕色頭髮的洋人孩子,都是住在附近的傳教士的子女。令人驚異的是,在牆角裡還坐著大人,是個年輕的婦人。手裡還抱著個很小的嬰孩。突然間,嬰孩震天響地哭起來。婦人有些慌張,抱歉而局促地笑,一邊側過身子,解開衣服給孩子餵奶。學生們的眼光,便都被吸引了過去。

  葉伊莎並沒有因此而被打斷,她依然上她的課。文笙發現,今天的葉小姐,有些不一樣。她穿了一條灰色的齊膝裙,打了褶皺的白色綢衫。頭髮也沒有緊緊地束起來,而是盤了個松松的髻。油燈的光線打在她瓷白的臉上,將她有些硬朗的輪廓柔和了,甚至鼻樑兩旁淺淺的雀斑,也不見了。

  儘管訥于言語,文笙心中出現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溫暖而明淨,讓他覺得輕盈。她的聲音,一如那天,有綿軟的力。因為要讓更多人聽到,她刻意放大了聲量。她在讀一首詩。她說這首詩來自一位英國的詩人,叫做威廉·布萊克,是個很老的詩人。文笙想,這些外國人都在寫詩。他聽出了這首詩裡的韻律,比那天聽到的更為沉鬱。音節間的往復,清晰地在教室中回環。

  葉伊莎讀完,用中文解釋,這首詩叫做《老虎》。Tiger,tiger,她輕輕重複,同時微笑地看了看文笙。

  他聽著她的學生,跟著她,用他所陌生的音節,念著這首詩歌。這聲音漸成為浪潮,包裹住了他。他覺出,這語言與他並不遙遠,甚至很近。他張了張口,試探了一下,慢慢地,想要跟上這詩歌的音節。

  立秋之後,陰雨連綿。這天雨停了,出其不意地涼爽。一個叫約翰遜的牧師出現在醫院。他說,城裡的情況開始不太平。日本人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說台兒莊會戰中受傷的軍人,很多被轉移到襄城,至今留在城裡。現在到處在搜查,人心惶惶。他叫大家不要隨意出入,尤其是孩子們。

  此後,每個晚上,葉師娘就會將醫院裡的孩子聚集到自己的房間。她總是能將孩子們湊得很齊,當然一半要歸功於熱騰騰的松餅和貓耳糕。她為孩子們講《聖經》裡的典故。當孩子們聽得悶了,她就會亮出手上一本童話書。這本書上有許多繽紛的插畫。她總是會即興地翻到一頁,為孩子們講起故事。雖然大家都很清楚,這是一本外國的童話書。

  但是葉師娘會因地制宜,做一些善意的改動。比如,一個美貌的明朝公主,如何被壞心腸的後母用桂花糕毒死,後來又被英俊的蒙古國王子救活了。又比如,城西「裕隆押」門口總坐著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她每點起一根火柴就會看見「永祿記」的一樣點心。而青晏山底下的清水湖,在沒有被填平的時候,曾經有一隻鴨子變成了天鵝。當她說到,清水湖裡的龍王有一個寵愛的女兒,是一條人魚,和凡人相愛而受罰的故事。一個小姑娘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說,師娘,這個故事我們中國本來就有,叫《追魚》啊。

  葉師娘就好脾氣地笑了,說,我的孩子們,這個世界上,每個國家的王子和公主,都在發生著同樣的故事。因為我們都是上帝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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