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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秦世雄愣一愣,對他一抱拳,說,秦某得罪,方才驚擾了各位。出門在外,還望好漢們行個方便。

  這男人並未接他的話,只是將身上的蓑衣解開,揚手扔給了身旁的人。他舒展了一下頸子。身上的絲綢短衫,因褶皺間的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響。同時間,腰間兩把鋥亮漆黑的盒子槍也暴露出來。他再次仔細地看了一下這些陌生人,笑一笑說,你們,就是盧清泉的親戚,襄城來的?

  沉默了一下,秦世雄用很鎮靜的聲音說,我們只是些過路人。兵荒馬亂,逃鬼子路過貴地,不認識您說的朋友。

  男人走近他,哈哈大笑,說,那怎麼有人告訴我,盧家的富貴親戚走得快,是不想會一會我呢?

  秦世雄說,素不相識,如何談得上想不想。怕是弄錯了。

  弄錯?男人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他招招手,對底下的人使了個眼色。便有人呈了個包袱過來。

  他微笑著,將包袱遞到秦世雄手上,說,區區見面禮,你且看有沒有錯。

  秦世雄猶豫了一下,打開了包袱。一瞬間,眾人見他臉色發青,手一抖,包袱便掉落到了地上。

  包袱裡的東西滾了出來。是一顆人頭。

  在場的人都僵硬在了原地。這沾著泥濘的人頭,一隻眼睛半闔著,另一隻驚恐地睜開。嘴角上,還殘留著黑色的瘀血。榮芝終於驚叫起來。她認出這顆人頭,是盧家的武師李玄的。

  男人拎起李玄的頭,猝不及防,舉到了笙哥兒的面前。昭如已來不及擋住兒子的眼睛。笙哥兒愣愣地盯著這顆頭顱,沒有說話。他看到李玄露出了一星尖利的虎牙。

  男人輕描淡寫地說,好歹在半道上截住了這小子,要不跟諸位失了緣分,豈不可惜。嘴還硬得很,直到切了他的子孫根……

  昭如心一橫,打斷了他,說,你說了這些,無非是求財。給你便是。

  男人將人頭丟到一邊,拍起了巴掌,說,好,夫人爽快。我正想著這家裡得有個當家的人。

  昭如說,世雄……去拿來。

  秦世雄立在原地,沒有動作。昭如沒有看他,只閉了一下眼睛,聲音重了些,拿來。

  秦世雄走過去,在行李中翻找,突然一轉身,嘴裡大喊一聲,奶奶的!從腰間拔出駁殼槍。就在這時,人們看見他痛苦地彎下腰,跪在了地上。一支飛鏢,正深深地插在他的大腿上。幾個土匪快步走過去。其中一個,用手中的槍托對準他的後腦勺,狠狠地砸了下去。這壯大的漢子,立時間便栽倒在地。

  男人皺了一下眉頭,臉色頓時變得青黑,笑意在臉上一掃而空。他舔了一下嘴唇,狠狠地說,看來山大王扮不得秀才。他一揮手,手下的人便將盧家人捆綁起來。可是,這個當口,有一個人卻突然掙脫了,她趴到了秦世雄的身體上,大聲地哭泣。昭如動彈不得,卻看見姐姐昭德撲在了秦世雄身上,哭喊著她夭折的兒子的名字。昭德再次將自己的前襟撩起來,暴露出了自己的乳房,扶起了秦世雄的頭,放到自己的胸前。土匪們也呆住了。眼前的景象,對他們造成了打擊。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她衰朽的胸乳,讓他們正在捆綁的手不自主地停了下來。這時候,昭德卻靜下來,神態變得安詳,悠悠哼起了一首小調: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給寶寶做管簫,簫兒對準口,口兒對準簫,簫中吹出新時調,小寶寶……咿底咿底學會了。

  她蒼老的聲音,將這首小調唱得歡快,旁若無人。訕笑的聲音出現。土匪們恍然大悟,這是個瘋子。他們對視,並且會意:這樣的富貴之家,自有它的不堪與無奈。

  在周而復始的歌聲中,人們的精神開始鬆懈。昭如卻在這旋律中,聽到了肅穆和悲壯。這讓她心中有了某種異樣的感覺。她望向姐姐,昭德卻將頭偏向了一邊去。

  男人這才意識到,這個瘋子的出現,影響了士氣。他決定不再理會這個老婦。而是挑了一下眉毛,眼光陰陰地睃了一轉,走到家逸的大女兒小茹的跟前。他將這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少女拖了出來。

  雖然在這夥人進來之前,母親迅速地將地上的泥土塗抹在了女兒的臉上。然而,當土匪的手指在女孩滑膩的面龐上掠過,頓時心中有數。他沒有怎麼猶豫,蹲下來,將手伸進了小茹的旗袍裡去,一邊撫弄著,一邊粗暴地順著她的身體,侵入女孩的兩腿之間。但此時他的臉色一變,迅速地抽出手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鮮紅的血跡,愣了神。小茹停止了顫抖,她以為初潮拯救了自己。然而,還未成年的她,並不知道在這些人看來,女人的月事是出征者的忌諱。

  真晦氣!男人被激怒了。他大喝一聲,將女孩的旗袍猛力地撕開,然後將她的褻褲一把扯了下來。女孩的下體,就這樣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一道鮮紅的血,蚯蚓似的,順著她的大腿根蜿蜒流動。榮芝掙扎,動彈不得,她大聲地罵道,畜生!旁邊的人,給了她一個耳光,叫她老實。母親的聲音驚醒了小茹,她這個時候,才哭喊起來,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驚懼。她試圖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身體。然而,男人將她摁倒在了地上,將她的腿分開。他撿起腳邊一支火槍,唇角抖動了一下,一使勁,將槍管塞進了女孩的下身。

  女孩慘叫一聲,昏厥過去。更多的血,被槍管擠壓,噴濺了出來,在火光中一閃。

  人們不再發出聲音。而此時,他們沒有留神,一個身影閃電一般,出現在了男人的後面,卡住了他的脖子。

  是昭德,她用秦世雄的盒子槍,指住了男人的太陽穴。

  讓他們走。土匪們聽見,這個瘋癲的老婦人,此時用冷靜的聲音命令。

  土匪們看到她將統領的脖子,卡得更緊了一些。她看上去很瘦弱的身體裡,似乎正迸發著驚人的力量。男人額頭上的青筋暴露了出來。

  男人喘息著,聲音有些嘶啞,都他媽的……把他們,給我宰了。

  他的手下在原地,沒有動作。昭德警醒地望了一下四周,將盒子槍更為用力地抵住男人的腦袋。同時間,另一隻手從男人腰間,摘下了一隻手雷。人們往後退了一步。她靠近了男人,微笑著對他耳語,我男人打家劫舍的時候,恐怕你還沒有斷奶。

  男人驚慌地悚動了一下,想要回頭,但他動不了。而手下開始為盧家人鬆綁。

  昭德將食指嫺熟地伸進了手雷的拉環。她說,讓他們走,我要看著他們上馬車。

  當繩子鬆開的那一刹那,昭如渾身感到一陣酸疼,同時清醒了過來。

  她顫抖著聲音,說,姐姐。

  昭德望向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線光亮。但她立即惡狠狠地對家逸喊道,還愣著幹什麼,快扶你嫂子出去。

  盧家人開始往外面走。昭德要求兩個土匪,抬著昏死過去的秦世雄,向外走。突然,文笙放開了母親的手,向昭德跑過去。他嘴裡喊著,大姨。

  在他快要接近的時候,昭德猛然抬起腿,一腳將他蹬開,以嚴厲的聲音對他喊道,滾。

  她看著這個少年,目光仇恨冰冷。少年安靜下去,被人拉扯著,離開了她。她已漸漸看不見他了。

  突然間,她又聽見了遠處傳來聲嘶力竭的童音,大姨……

  她挨近了身旁的男人,幾乎是倚靠著他,為了讓自己站得更穩些。外面漆黑著。一陣冷風吹過,昭德覺得自己的眼睛裡,似乎被風吹進了什麼東西,澀得發痛。她努力地睜大雙眼,看見外面的火把在風中暗了一下,幾乎成了兩星火苗。慢慢又旺了些,那火把遠遠地停住了。她放心地歎了一口氣,將手指伸進了手雷的拉環。

  哥兒,好好地活,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她聽見自己說。

  昭如踏上馬車,頭腦中發著蒙。當遠處傳來巨響,殘破的廟宇,瞬間一片火光,她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恐懼之中,她習慣性地伸出了手,想要拉住身旁姐姐的手,然而,卻捉了一個空。

  更大的火在燃燒著。火焰舔舐著夜,將天空照得如同白晝。頃刻之間,灼傷了昭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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