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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盧老太太便拍拍她的手,指著喊口令的小夥子說,李玄是我從蒙陰縣請來的武師,別看著年輕,可是個練家子。我就指望這孩子了。說罷又歎息一聲,喃喃道,你說這是什麼時世,鬼子還沒有來,中國人倒先要防起了中國人。

  也是本家的緣故,這一天下來,昭如一家與盧家人彼此都熟識了。小孩子更是打成了一片。盧清泉的兒子盧真,十五歲,隨了李玄在前院裡習武。這是個胖大的少年,一招一式,便都做得頗為吃力。笙哥兒在旁邊,先是看著,看著看著便自己比畫起來。一套拳法教下來,李玄叫盧真跟他打一遍。盧真便跟著他打,姿勢動作,無不中規中矩。打完下來,氣喘吁吁,連連說,師傅,練了這一個晌午,也該要歇歇了。說完一屁股就在青石臺階上坐下來。李玄便搖搖頭。

  秦世雄在旁瞧了,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上一磕,大笑道,盧家少爺,這套螳螂拳,我雖不會打,卻在旁邊瞧出了個究竟。這拳剛柔相濟,動作引而不發,是贏在了一個氣勢上。你想想,螳臂何以擋車,這是個明知不可為,卻偏偏要拿出十分勇氣,對手的膽子,先就泄了一半。

  李玄聽了,卻不服氣,說,大哥,照你這麼說,我教的倒是個嚇唬人的拳法。

  秦世雄剛要說話,卻看李玄的目光遊到一邊去。文笙在牆角邊上,正將剛才那套拳打了下來。小小的身子,移步騰挪,竟行雲流水一般。李玄愣愣地看著,口中喃喃,順步倩長……搖步人手、纏封雙掌……翻身疾人、韓通通背。一番下來,不差分毫。

  待他收勢,李玄禁不住叫上一聲「好」。他有些興奮地對秦世雄說,你們家這哥兒,可有武學底子?怎會靈到這個地步,教了我家少爺兩個時辰。他只看了兩遍,招式倒好像黏到了身上。

  昭如在一旁瞅見了,心裡也大為驚異,嘴裡卻淡淡道,我這兒子,照虎畫貓罷了。要說放起風箏,就是個裡手,旁的恐怕難成氣候。

  這時候,卻見一個家僕上前耳語。盧清泉聽後,臉色一變,急招了李玄過來,交代了一番。李玄便也匆忙下去了。

  盧清泉將昭如讓到一邊,說,夫人,雖是情難,捨下恐再留不得諸位了。將將收到了消息,五峰山上土匪今夜裡要下山來,怕是少不得要戰上一場。無謂連累了你們,跟著提心吊膽。我就叫李玄速速護送了你們出去。

  聽他說著,就聽到遠處傳來槍響的聲音。盧清泉急忙催促了他們收拾東西,讓底下人備馬去。待與盧老太太道別,老太太拍拍昭如的手,又使勁單擊。一隻眼睛看著她,目光如炬,說,媳婦兒,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臨走,盧清泉拿出一支火槍,遞給秦世雄,說,大兄弟,我本家人就託付給你了。秦世雄使勁一點頭,將火槍背上了身。盧清泉想一想,又從身邊人腰間拔出一柄駁殼槍,也掖在秦世雄身上,說,保重。

  一家人便從後門出去,上了車。李玄在後面策馬護送,足足走了十里,這才停下來。李玄一抱拳說,各位,再往前五里,便是榮興縣境。路上著緊些,天黑前趕得及進城。恕不遠送,就此別過。

  說完,縱身上馬,絕塵而去。

  眾人愣愣看著。榮芝嘟囔說,這把咱們丟在了半道上,算是怎麼回事。

  昭如聽了,歎一口氣,那家裡的情形,也是火燒火燎,等著他呢。這家人的厚道,咱們得一直記著。

  車往前走著,天暗沉下來,滿布了蒼黑的雲。沒一會兒工夫,竟然落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雨點鴿子蛋似的,劈裡啪啦打在車上。漸漸像簾幕一樣,遮蔽了天地。路也泥濘起來,馬一走一滑,任鞭子落下去,也不肯挪步了。

  秦世雄往外頭看去,不遠處影影綽綽有了房屋的輪廓。他就下了車,冒雨牽著馬往前走。這好不容易走到了跟前,原來是一座破廟。門也塌掉了半邊,應該是好久沒有香火了。秦世雄就說,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了,我們索性進去躲一躲吧。

  一行人就進了廟,尋了個乾爽些的地方坐下。秦世雄使勁地擰著濕漉漉的衣裳,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昭如從包袱裡找出一條毛巾給他。這時候,天上一道閃電,將廟裡照了個亮堂。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家逸的兩個閨女,嚇得直往娘懷裡偎。榮芝安撫著她們,一邊嘴裡念著阿彌陀佛,說好在這廟裡有個觀音大士看護著,總讓人心定了些。昭如便回過神,想對那觀音拜上一拜。只見那水月觀音,衣袂翩然。再一抬頭,面容卻已經給風蝕得斑斑駁駁,看不清了。

  秦世雄左右找了半天,竟搜羅到了一些劈柴,就蹲下身子,生起了火。火點起來,人都亮堂了些。他把濕衣服在火上慢慢地烤,嘴裡念叨,這時節,什麼如來觀音,都不如這一把火來得實惠。

  文笙靠著昭如,神情肅然,手中比畫著。秦世雄就笑道,笙舅舅,還惦記著螳螂拳呢。我說姥姥,待回了襄城,咱們也給哥兒正經請個師傅。這要練出來,定比那盧家的真少爺有出息。

  昭如聽了,握住了笙哥兒的手,不讓他比畫了。她說,我倒是不想他迷上這個。按說也是一技之長,可我看來,習武的人,心中總有些戾氣,是不能服輸的。你看這歷史上會拳腳的人,多投身戎馬,數下來,又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她說到這裡,想起什麼,轉過頭去看姐姐。昭德嚼著一塊餅,眼光呆呆地盯著近旁的韋馱像。這韋馱瞪著眼睛,兇神惡煞。一隻胳膊斷了。裡面便露出黏土的芯子,白慘慘的。昭如輕歎,小聲說,我就想他安安生生地一輩子。

  這坐得久了,就都有些瞌睡。昭如正昏昏沉沉間,卻被秦世雄叫醒了。外面黑成一片,卻聽見雨已經停了。家逸說,好了,收拾東西趕路。秦世雄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三兩下把火給滅了。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一聲馬嘶,淒厲響亮。接著是許多人踏在泥濘上的聲音。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火光,漸漸近了。

  秦世雄貓著腰,走到窗櫺前,將那支火槍慢慢從窗格伸出去。昭如緊緊攥住笙哥兒的手。那只小手是冰涼的,她自己的手心卻滲出薄薄的汗來。

  家逸的小女兒端端爬到她跟前,將頭埋到她的膝上,顫抖著聲音說,大伯娘。突然間,她看到這孩子的眼神,有一絲恐懼,隨著瞳仁放大了。昭如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在微弱的光線裡,一條青灰色的蛇,吐著芯子,正迅速地游向他們。孩子張一張嘴,終於不管不顧地哭叫起來。秦世雄慌亂地抖動一下,調轉了槍口,迅速地向蛇的方向開了槍。並沒有打中。那蛇昂了一下脖子,無措地扭動,向另一個方向遊走了。然而,就在同時,外面的聲音變得嘈雜。皮靴於泥水間起落,黏膩而沉重,混合著粗魯混亂的男聲,瞬間近在咫尺。

  他們先看到的,是個矮小的身影。頃刻間,在他身後築成一道火把的叢林。舉著火把的人,擁入進來,如同屏障。廟門被牢牢地封上了。光芒漸漸聚攏在這個人的身上,他們才看清楚。這是一張十分端正的臉,眼角低垂,看上去有些鬆懈。然而,在鼻樑上,卻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一直貫穿到嘴邊。這張臉便因此而扭曲。

  這人輕輕撫弄了下巴上的胡楂,笑了。笑容牽扯了臉上的肌肉。那道傷疤跟著翕動,露出烏紫的底裡。他眯了眯眼睛,環顧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秦世雄的身上,剛才那槍,是你開的?

  他的聲音出人意料的柔和。昭如聽出,這不是本地的口音,帶著膠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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