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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昭如聽了,捉住了小蝶的胳膊,有些激動。黃河決了口,老百姓怎麼辦,那還得死多少人。

  小蝶似乎沒有聽見她說話,她想一想,終於停下了腳步,說,不能再往西去了,我們得回頭。

  沒待小蝶解釋,突然身後的人群擁了上來。他們被人群猛然挾裹著,往前踉蹌地走。原來前面是有一個賑濟的粥棚,鄉民們爭先恐後地擁擠過去。

  昭如聞著令人窒息的汗味,覺得身體像被席捲一樣。她微微弓著腰,盡力保護著身旁的笙哥兒,在推搡間無力地掙扎了許久,總算擠出了人群。她撩了一下額角紛亂的頭髮。這時候,看見小蝶也擠了出來,臉色煞白。她引長了頸子,向人潮中望去,目光焦灼。她大聲喊著,芽子,芽子……那是她女兒的名字。然而沒有人應。她回頭看了昭如一眼,眼神是無望的驚恐。

  昭如張了張嘴巴,正要說什麼。小蝶已經奮力地撥開人群,將自己重又擠了進去。昭如看銀色的旗袍閃動了一下,被灰撲撲的背景湮沒了。她愣一愣神,感覺兒子的手,緊緊捉住了自己。家人三三兩兩地彙聚到了身邊。同車的人,抱怨與咒駡的聲音,漸漸稀薄,變得蚊嚶一樣。她一動不動,看著那銀色旗袍消失的地方。

  待人群散去。她走向那個地方,左右張望。但是,什麼也沒有看到。沒有看到小蝶,也沒有看到小蝶的女兒。她頹然地退後一步,坐在了身邊的一口皮箱上。老六家的小閨女,突然無緣由地哭起來。榮芝不耐煩地拍打孩子,說,你娘老子都還沒死,哭什麼。哭盧家的列祖列宗,可輪到你這個丫頭子。

  她用胳膊碰一下家逸,對昭如努努嘴,說,當家的,現時只有你來想個辦法。西邊被鬼子截了,我們總要找個地方去。

  家逸走到昭如跟前,說,嫂嫂,此地不宜久留。要不然,我們往南去,我們鹿縣倒還算有門親戚。大舅爺家,鬼子一時半會兒還打不過去。若是能快些,三四天便也到了。到了那邊,我們再從長計議。

  昭如看著他,眼裡空得很。她說,我們現在走了,那娘兒倆天可憐見,真不知怎麼辦了。這才一會兒就都不知去處了。

  榮芝乾笑,嫂嫂,現在不是太平盛世。我們一個個的泥菩薩,自己尚不知道過不過得江去。萍水相逢一場,怕是得收收您的慈悲心。

  這時候,遠遠過來一架牛車。秦世雄從車上下來,說將將拿糧食跟老鄉換了這架車。如今現大洋是換不到東西了。老鄉說,這自家養的老牛,不忍宰,不然也不會留到現在。秦世雄對昭如說,姥姥,眼下要緊的是一家大小平安。行李多,有了輛車,路上就穩當些。

  昭如仍然沒有動。一隻田鼠,不知從哪裡躥出來,冒冒失失地跑到腳邊上。昭如將腳收一收,站起身說,人總講個仁義。

  秦世雄歎口氣,說,姥姥說的是。我跟老鄉打聽了,前面的五里地有個大興莊,看這天色,少不了要在那過夜了。要不六爺先帶著姥姥走。世雄在這再等上一個時辰,回頭追上你們便是。

  牛車在路上顛顛簸簸地走。這頭牛是很老了,走起路來,聽得見粗重的喘息聲音。又瘦,背脊上突起了尖利的骨頭。兩片皮肉在肋間垂掛著,隨著走動一搖一晃。

  漸漸行到了人少的地方。一條土坷垃路,兩邊都是麥田。風吹過來,簌簌地響。滿心滿眼的波動,聞得見豐熟的麥香。因為地勢的坎坷,牛走著,腿別楞一些,漸漸走偏了。

  雲嫂手裡執著鞭子,在牛背上輕輕打一下。不忍用力似的,一點一點,將牛趕上了正途。

  家逸便說,雲嫂,看不出,你還是趕車的裡手。雲嫂低垂了頭,輕輕說,六爺笑話了。我隨太太在城裡住得久,到底還是莊戶人家,哪有不會趕車的理兒。這牛是俺們鄉下人的衣食父母,馱物犁田,操勞一輩子,最後剩下一副骨架子。

  昭如在後面,看她的身形比以往單薄了不少。許久也不聽見雲嫂說話了。原本是熱火火的性子,家裡忽然沒了十三口人,按說鐵打的人都塌了。雲嫂哭了三天,病了一場,滴米不進。可一天夜裡,顫巍巍地起來,給自己打了一碗疙瘩湯喝了下去。第二天,就又見她爽利利地在家裡忙活。昭如讓她多歇著些。她不聽,不說話,只管連軸轉地幹活。昭如心裡佩服,又心疼,也沒有個辦法。

  這時候,黃昏的陽光,漸漸鋪灑了過來。籠在每個人的身上,都是一層金,好看得有些不真實。昭如便叫雲嫂停下車,讓牛也歇一歇。

  雲嫂就下了麥田,坐在田埂上。手裡拔起兩根麥秸,捋一捋,默默地動作著。漸漸地,嘴裡就唱起了一支旋律。風又吹過來,吹得麥浪起伏,也將雲嫂的歌聲吹過來。昭如聽了,心裡也動一動。這首《繡荷包》是魯地的姑娘們唱的歌,雲嫂的聲音,也還是甜美得很。

  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兒高,那春風擺動楊呀楊柳梢……一繡一隻船,船上張著帆,裡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二繡鴛鴦鳥,棲息在河邊,你依依我靠靠永遠不分開。三繡南來雁,飛過千重山,你與我那情郎哥把呀把信傳。郎是年輕漢,妹是花初開,收到這荷包袋郎你要早回來。

  文笙聽她唱著,就走到她跟前,偎著她。雲嫂將那麥秸,編成了一頂皇帝帽,戴在文笙的頭上。她愣愣地看著文笙,喃喃地說,眼下我活著,還盼個啥,還圖個啥?就想著咱笙哥兒快點兒長起來,往後能有個大出息。

  說著說著,就將文笙摟在懷裡頭,臉緊緊貼著這孩子的臉。文笙感到有一道滾熱的水,從雲嫂的眼角裡流出來,又順著他的臉頰,慢慢淌到下巴上了。

  到了大興莊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可進了村子,到處是黑黢黢的。敲了幾家的門,只是聽到狗吠的聲音,也沒有人應。一家子人就趕著車,在村子裡轉悠。眼見著黑得要瞧不見道了,才看見一個人家有隱隱的燈火泄出來。

  昭如去敲了門,來開門的是個老人,將他們迎進來。進了屋子,才看老人鬚髮皆白,身體卻挺得筆直,是個硬朗朗的樣子。家逸便作一作揖,說,老人家,叨擾了。老人說,哪裡,要說我一個人也悶得慌。說完便大笑,笑聲如同洪鐘,中氣十足。

  老人說,看各位的模樣,都是貴客。我這裡只有粗茶淡飯。說完拿出一籮山芋,稍稍淘洗一下,放在蒸籠裡。又在牆角裡拎出一隻斑斕的大鳥,說,你們算有口福,今兒清早打了一隻山雞,等會兒一併燉了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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