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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女人說,我是自貢人。

  昭如便說,自貢是個好地方,小時候過年總要買一盞自貢的花燈,才算盡興。

  女人謙虛道,比起襄城來,始終是個小地方。

  昭如想一想,幫她辯白似的說,千年鹽都,並不是隨口說的。

  婦人的臉色就亮了一下,夫人倒是很瞭解。

  昭如說,我有個哥哥,曾經在天津辦過鹽務。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那這一回,您算是返鄉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聲說,家是回不去了,投奔男人才是真的。

  昭如聽見,有些無措。婦人的話,為她們的客套打開了一道缺口,是要交心的開始。她一時間不知如何響應,只是說,一家團聚就好了。

  女人垂下了頭,忽而抬起面龐,對著窗外密集遼遠的黑暗,以更低沉的聲音說,團聚?到了那邊,還不是一樣寄人籬下。

  昭如看著她。在昏暗的燈光下,她原本清秀的剪影變得堅硬。這其實是個很年輕的女子。雖已梳起了頭,昭如看見她的頸窩裡,還有淺淺的毛髮。更多的年紀在她的聲音裡。那是有了經歷的人,才會有的聲音。

  她看一看熟睡的女兒,將這女孩的領口掖掖實。然後說,這孩子,自打生下來,只見過當爹的兩面。軍中的人,自己是個泥菩薩。若是作了孽,就更沒有了盼頭。這回如果去得了重慶,便是亂世成全了我們娘兒倆。我死也甘心了。

  聽到這句話,昭如腦中突然出現了「小湘琴」這個名字。然而,眼前的人,口氣雖烈了一下,眼神卻還是一脈溫柔,讓人分外地疼。昭如便說,這時節,按說誰又能顧得上誰。他肯讓你去,便是心裡有你,是一個大的指望。旁的都別想,這一路上,我就是你的大姐。你叫什麼名字?

  小蝶。婦人回她。

  昭如心想,又是個紙般薄的名字。便說,小蝶,將來到了四川,成都與重慶,走動的日子還多著呢。我們有一大家子,你便當我這是娘家。

  小蝶感激地看她一眼。兩個人便又近了些。

  車廂裡的燈,忽然滅了。然而兩個人卻都沒有睡意,雖然誰都看不見誰。但有彼此的聲音,反覺得更近了些。兩個人就絮絮地說著話。多半是一個人說,一個人聽。然後換了另一個人說。久了,也都像是自言自語。聽小蝶說一段,昭如便在心中歎一口氣,想自己估得不錯,是個苦命的孩子。前半輩子是一連串的錯,終於遇到一個對的人,卻又碰上錯的時世。終究還是個錯。

  他說要效忠党國,不能帶著兩個女人顛沛流離。我又有什麼辦法。小蝶說,聽說他家裡的那個,是個通情理的人。我不怕見她,將心比心,兩下就有了餘地。以前他在南京,見不到。如今撤去了重慶,說不定倒能見上了。

  在這憧憬中,小蝶又說了許多話,漸漸乏了,聲音越來越弱,睡去了。這時候,天已經有些發白。昭如向窗外望去,望見了一顆啟明星,閃了一下,便隱入灰色的雲層裡了。

  正在蒙嚨間,火車突然停了。一車子人都醒了過來。有人就問,到了哪裡了。有人答,快到鄭州了吧。又有人說,鄭州還早著呢,看樣子是到了蘭封縣境。車怎麼沒到站就停了。

  昭如看外面,沿著鐵道坐臥著許多的人。偶有一兩個抬起頭來,都是漠然的臉色。這樣停了半個時辰,人們開始抱怨,有人乾脆罵罵咧咧。說都是逃命,靠這破火車,還不如一雙腿。他對面的人就冷笑地說,那你就下去,靠你這兩條腿吧。騰了個空出來,也讓別人將息些。

  這時候,有個列車員慌慌張張地進來,說,下車,都下車。

  人們終於炸開了鍋,問怎麼了,火車真的壞了嗎?

  列車員擦一把汗,說,趕緊下車,再不下可不曉得往後的情形。日本人把前面的鐵路給掐了,火車過不去了。一車人都沉默了,誰也沒有動。

  列車員臉色黑下來,說,祖宗們……沒待他說完,一個沉悶的男聲響起來,我日他奶奶的,都還愣著幹什麼,等小日本打過來嗎?

  人們才醒過了神,開始匆促地收拾行李,然後擠擠挨挨地擁向了車門。車門很快被堵上了,罵娘聲,哭泣聲響成了一片。有的人沒站穩,跌落到了車下。還沒爬起來,便被後面的人潮踩在了腳底下。更多的人打開了車窗,跳了出去。

  秦世雄有一把蠻氣力,一個人拎起兩隻大皮箱,沿著通風窗攀上了火車頂。一躍而下,卻崴了腳。他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拍打著車窗,沖昭如喊著什麼。昭如正不知所措。小蝶擠過身子,說,讓孩子們先出去。說著將車窗呼啦一下打開了。秦世雄剛抬起胳膊,就見左右許多隻黑漆漆的手,伸進了車窗,將昭如面前桌上的食物搶了個乾淨。

  文笙、家逸的一雙閨女,還有小蝶的孩子一個個地抱了出去。小蝶將旗袍撩起來,打上了一個結,就跨出了車窗。秦世雄接住她的手,鑽出了車去。昭如看見她的大腿在眼前晃了一下,心裡一顫。到了自己,卻捏住了裙子,死活不肯動了。秦世雄說,姥姥,快點吧。等會人多起來,更挪不動了。小蝶也急得一跺腳,大姐,命都懸在頸子上了,還講什麼授受不親。昭如心一橫,眼睛一閉,也跨出了車窗去。

  待他們都站到了車下,才發覺身前身後,是望不到頭的人群。剛從車上下來的,還在惶惶不安著。更多的,則是以一種機械的步伐慢慢行進。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也沒有動作與對話,只是木然地望著前方。一個很小的孩子,光著身體,扯著大人襤褸的衣襟。他抬起頭和昭如對視了一下,便低下頭去,將肮髒的手指放進嘴裡。

  人群的力量,也推湧著昭如一家向前走。也有一些人坐在路邊,多半是年邁的,或者身上看得見傷勢。一個年輕人小聲地呻吟著。他小腿上的癰疽已經潰爛,發著紫污的顏色。一些蒼蠅圍著他嗚嗚地飛。他的身體戰慄了一下,任由它們叮在傷口上。在某一處,人群停下來。他們看見一個婦人躺在地面上,面色灰黃,已經死去。然而,一個很小的嬰孩卻還趴在她的胸前,吮吸著已乾癟的乳房,或許已經吮吸不到任何汁水。人們只是搖頭,互相耳語唏噓。就在這時,屍體的近旁,走過來兩隻野狗,它們試探著舔了一下那嬰兒。嬰兒動了一動。其中一隻一口咬了上去,將嬰兒拖走了,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這一幕太突然,昭如心裡咯噔一下。她下意識拉過身旁的笙哥兒,遮住他的眼睛。小蝶擋住她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男孩子,就讓他看,知道自己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道。

  再往前走,小蝶問身邊的人,是從哪裡來。那人說,我們是從牟縣。前面是鄭縣的,死的人比我們還多。這沿著賈魯河,一路上,人越走越少。小蝶轉過臉看一眼昭如,低下頭,好像自言自語說,看來是真的了。

  昭如茫然看她。她便輕聲說,聽說中央下了命令,要在花園口炸黃河,擋住日本人。這些逃荒的,都是那一片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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