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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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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如看這屋裡的陳設,十分簡樸,倒也歸置得乾乾淨淨。老人的短衫,綴著補丁,也洗得發白了。牆上掛著一把獵槍,幾張獸皮,還有些不知名的工具。空氣中有淡淡的腥膻味,卻並不難聞。老人麻利利地起火,就著鍋灶收拾那只山雞,雲嫂便幫他打下手。昭如問,老人家,這家裡只您一個人? 老人沒抬頭,又笑一笑,說,可不,漫說是家裡,這整個村子,怕現時也只我一個人住。 家逸說,這其他人,都去了哪裡。我們在村裡兜了這大半天,確也沒有見上一個。也真是奇了。 老人說,哪裡去了?都跑了。說小日本快來了,都來不及地躲。有錢的,便躲得遠些,出了縣城去。沒錢的,就往後山上跑。山坳裡頭,搭上個堰屋,十天半個月不回來。經常露一臉,看鬼子來沒來。 榮芝就有些發慌,說,這地方,也不穩當啊。他們都跑了,你怎麼不走。 老人就哈哈一笑說,我走了,你們這一來,倒是找誰去。前年老伴兒死了,我得看著這個家。我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閨女嫁到山西去了。倆小子幾年沒見著了,一個人了國民黨,一個投了共產黨。我是個粗人,不管這黨那黨,就知道都是打鬼子的。兒子去打鬼子,我做老子的,倒躲起鬼子來,像個什麼話。 聽他這麼說,其他人臉上都有些發燙。家逸就打著哈哈說,老人家的精神頭這麼好,今年高夀啊。 老人說,七十六咯。都說七十三,閻王不請自己去。我這條老命硬得很,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躲什麼,逃什麼。小日本要是真來了,我一槍撂一個夠本兒,撂兩個賺一個。 他舉起飯勺,對著笙哥兒,做了個瞄準的姿勢,嘴裡發出啪的一聲響。一屋子的人,心裡都覺得鬆快了許多。 燉野雞的香味從鍋裡躥出來,絲線似的,在每個人身邊纏繞。大大小小,都才發現已經饑得發慌。這時候,卻聽門又響了。進來的是秦世雄,說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看村裡一片漆黑,心裡想著可壞了。瞧見這光亮,才松下口氣。 昭如看他一臉的灰暗,知道小蝶母女到底沒尋著,眼光也黯然下來。老人聽了來歷,便說,這世道,處處都是亂離人。一家子還在一起,已經是造化了,可喜可賀才對。 說完,就走到了床跟前,弓下腰,一使力,抱出一個黑陶罎子,說,兄弟,看你樣子是個爽氣人。這是我自家釀的酒,老高粱底子,後勁兒可大。今兒你得陪我喝上一杯。一醉千坎過。 他倒滿了兩大碗。正要舉起來,卻看見笙哥兒低下頭,呼啦就著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昭如一見不好,趕緊上前制止。老人卻攔住她,說,太太,這位小兄弟喝上這一口,是個漢兒。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道理。我們家倆小子,不喝我還要逼他們喝。我再去拿上一隻碗,這屋裡的爺們兒,不論老少,一醉方休。 天快亮的時候,盧家人向老人道別。文笙的酒勁還未醒過來。秦世雄將他扛在肩膀上,對老人抱一抱拳,說,後會有期。老人回禮,好,我備好了酒水等著你。臨走的時候,家逸在鍋灶上放了三塊現大洋。 還沒到村口,聽見後面嗒嗒的馬蹄聲,一陣緊似一陣。回過頭,正看見老人翻身下馬。老人從懷裡掏出大洋,塞到家逸手中,厲聲說,這位兄弟。事這麼做,你有你的對,是為了兩不拖欠。可眼下這錢,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一晚上的緣分,就值這麼多?你合該是在寒磣我。 不等家逸說些歉疚的話,他早已上馬,一蹬馬肚子,飛奔而去。眾人愣愣地看他的身影,一點點地小了,消失在了灰撲撲的樹林子裡頭。這才醒過來,繼續趕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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