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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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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如便嗔道,捨不得還要走?我若是個惡主子,便偏偏不放你。到底是什麼緣故,當真為了嫁給這麼個人? 小荷輕輕說,他倒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好個「賭」罷了。 正春寒,昭如見小荷身上,雖未襤褸,可也薄得可憐。手是紅腫著,上面滿布著凍瘡,一些好了,便覆了層血紫的痂。昭如心頭一疼,便說,你跟我的時候,雖也是粗衣淡飯,可我何曾讓你凍著過。你這孩子,是何苦? 她心裡一陣熱,卻見小荷眼睛一紅,回轉了身去。昭如說,你倒是講講,到底是個什麼緣故。 小荷低下頭,神情黯然得很,說,太太,我是留不住的。 昭如越發覺得蹊蹺,說,這個家裡,我這個主還是做得。除非你要走,我怎麼就留不住? 小荷咬咬嘴唇,像下了一個決心,她湊近了一些,說,太太,您可知道,您帶小少爺回來的那個晚上,六爺的太太便到我房裡來,追問小少爺的來歷。我左右不肯說,她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爹吃了別人的「爪子」,還不起,攛掇了那人要我爹吃官司。我嫁的這個人,千不好萬不好,是幫我爹還下債的。我不是個禍害,可我留在這盧家,早晚都是個禍。 昭如一陣恍然,又有些暈眩,說,你倒是現在才告訴我。 小荷淡淡笑了,說,太太,這一大家子裡頭,您是心性最單純的一個。我告訴了您,您偏要留我,小少爺的因由便遲早要鬧出故事來。我一個下人,橫豎是一條賤命。您和小少爺的日子,還長著呢。 昭如攥住了她的手,說,小荷,你要過不下去,還回來。不差你一口飯。要是生意缺本錢,跟我說。 小荷搖搖頭,說,太太,當年我要走,您發送我的銀錢,都夠小戶人家嫁一個女兒了。這襄城裡的太太少奶奶,沒見過這樣的。我說句該死的話,在我心裡頭,您就是我的娘。可您讀的書雖多,對這世事不大明白。我這做閨女的卻明白,您待我不薄,我得感您的恩。 小荷將頭巾紮上,慢慢蹲下,使一口氣,將那扁擔擔起來。她躬一躬身,說,太太我走了。世道不濟,今天賣得少,得趕著賣些去。擱在明兒酸了,再不好賣了。 昭如愣著神,只看著她動作。小荷這時別過頭,說,太太,店裡的事情,您也多留個心。六太太是個精明人。 過天就到了驚蟄。這一天的正晌午,太陽發白,虛虛地透著光,襄城內外,並不見許多的和暖。陽光帶了一絲涼意,掛在樹梢上,覆在屋瓦上,又穿過窗櫺,將些交雜的紋路投在地面上。這些紋路時斷時續,看著也有些涼薄。 昭如正坐在窗子邊上,錄《毛詩序》。家睦有七天沒有書信來了,她心裡有些焦躁,已經著人去打聽。她定一定神,正錄到「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一句。突然間,不知怎的,手下猛然一抖,「俗」字還未收筆,打開了一個很大的缺口。她不禁慌了一下。 這時候,看見雲嫂的男人曲大均快步走了進來,見了她就急忙要跪下來。雲嫂跟在後面,眼神裡也是發硬。 昭如眼底漾起笑意,說,老爺回來了嗎,倒還要你先來報信。 這大均,正是家睦此行帶在身邊的人。 大均沒言語,張一張口,終於腿下一軟,跪了下來,太太,老爺他,老了。 昭如沒回過神,笑還凝固在嘴角上。她疑心著自己,輕輕問,你說什麼? 雲嫂哇的一聲哭出來,也跪了。 昭如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說,你們說什麼。 大均說,我們月初就離開了莒縣。老爺著我交書信給天津「麗昌」的郁掌櫃。自己便帶著秀娥小姐去了平遙,說要尋一個故舊,說過五日在河北邢臺的火車站會合。五日後,我左右等了都不見老爺,便尋到山西去,才曉得祁縣至平遙一帶在鬧時疫。大均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幹,但終究說了下去,待我趕到地方,老爺已經不行了。 昭如又站了起來,她撐持著自己,問道,小姐呢? 大均再也不敢抬頭,秀娥小姐,也歿了。 外面有些兒童的嬉鬧聲,時起時伏,漸漸微弱下去,成為像蚊嚶一樣的聲音。昭如什麼也聽不見了。 家睦的喪禮,辦得並不鋪張。盛潯竟與昭如動了氣。盛潯說,這偌大的襄城,都知道我是盧家的大舅子,你這樣倒是給我難堪。昭如並不言語,只是按部就班地辦了。 吃上豆腐飯的,都是「永慶府會館」同鄉會的人。生意上的往來,弔唁過的,放下了賻金,說上幾句安慰的話,便也走了。 家睦的墳,設在青山圩。秀娥與他葬在一起,沒有立碑。上下的人就議論昭如,平日裡覺得她敦厚,後娘的涼薄,卻是改不掉的。 家睦「五七」這天,她帶著笙哥兒去上墳。幾層春雨,家睦的墳頭上長出了細細的草,嫩嫩地閃著綠。昭如呆呆地看,看了許久。她看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碑上,一刀一痕,只覺得這名字陌生得很。 她便拿出紙來燒給家睦,燒完了又燒元寶,燒完了元寶又燒金條。火旺了,她便投了文房四寶進去。筆是真的,滴血羊毫;紙是真的,澄心羅紋;墨也是真的,雲開青桐。墨投進去,松煙的氣味,嫋嫋地散溢開來。開始是淡的,煙濃了,忽而鋒利,擊打著她的鼻腔,眼底也一陣酸澀。 昭如揉一揉眼睛,看見笙哥兒捧著那只虎頭風箏。昭如說,兒呀,你捨得燒給爹?笙哥兒點點頭。昭如便幫他將風箏投進了火裡去。竹篾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虎頭被火炙得扭曲了一下,原本似貓的面目,一時間變得兇猛。然而,也只是瞬間,就被火焰吞噬了。 一星餘燼被熱浪熏烤得升騰起來,又落在笙哥兒的頭頂上,像是棲著一隻灰白的蝶。 娘。昭如聽見喚她。她只是定神看著兒子,沒留神自己臉上已淚水滿布。 她將笙哥兒摟進懷裡。四周圍靜寂一片,她闔上眼睛,許久才睜開,對笙哥兒說,走了。 昭如揉揉酸脹的腿,要站起來。這時聽到另一個聲音,盧夫人。 一清臒老者站在面前,待她辨認出來,也有些意外。 吳先生,倒是這樣巧。 來者正是襄城裡的名畫師吳清舫。 吳先生作了個長揖,說,老夫在此恭候夫人多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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