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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昭如心裡一陣銳痛。丫頭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便要收拾桌上的碗盞。昭如攔住她,說,由她去吧,待她乏了再說。

  這一年的開春,天還寒涼,卻也算有了萬象更新的意思。街上的人事,仿佛都清爽了許多。昭如帶著笙哥兒,望城南的「天祥」照相館去。若說照相館,自打從廣州傳了來,在襄城也不算是個稀罕玩意兒。可這「天祥」卻有些來歷,開鋪面的原是天津的「梁時泰」照相館的一個攝影師。追溯起來便了不得,前清洋務大臣李鴻章和美國總統的一張照相,便是出自梁時泰之手。襄城人,內裡對京津總有些心嚮往之。何況昭如過去這一年,原本也見過許多的世面。知道了什麼是個「好」,便愈覺得本地攝影師的笨拙。這一回去「天祥」,卻也因美國的一個奶粉公司叫「貝恩寧」的,舉辦了一個比賽,為中國五歲下的孩子。愛兒當如母,昭如見報紙上這個叫「健康吾兒」的比賽,辦得是如火如荼,又附上了每期周冠軍的照片。可那些小孩子,鮮嫩肥胖,卻沒有一個神采入眼的。昭如終於有些不服氣,便給笙哥兒報了名。要交一張報名照,便想起了「天祥」來。

  黃包車剛剛停穩,人還沒下來,便有個年輕人奔過來塞給他們一張傳單。仔細一看,是一張戲報。印得不甚好,上面的人倒是逐一都認得出。其中一個沒見過,是叫「賽慧貞」的青衣,昭如卻覺得眼熟得緊。昭如想起,在天津的一樁憾事,就是終於沒聽上梅老闆的一齣戲。報上說他已然去了美利堅合眾國,演了《刺虎》與《劍舞》,博了洋人的滿堂彩,還給大學授了博士。美國人說是「五萬萬人歡迎的藝術家」。昭如思忖,這五萬萬人裡終究有自己一個,就又有些高興了。

  推開相館的門,裡面倒分外清淨。昭如正奇怪著,就見掌櫃的疾步出來,說,盧夫人光臨,有失遠迎。我著人到府上去,誰知還是慢了一步,抱歉得很。

  昭如便道,這倒沒什麼,約好的日子,我們自己來不打緊。

  掌櫃的便一陣躊躇,終於說,夫人說的是。只是今天攝影師給文亭街馮家的三老爺請去.兩個時辰了,還沒回來呢。

  昭如歎一口氣,說,馮家的排場自然一向是很大的,上門去,莫不是要拍一張全家福。

  掌櫃的說,去年四老爺新添了一位小姐,這不剛滿了百日,要照了相紀念。

  昭如微微皺一下眉頭,說,如此用得了兩個時辰嗎?

  一個小夥計,正用雞毛撣子撣一隻景泰藍花瓶。聽見了,手沒閑著,跟上了一句嘴,說,夫人說的是,不過是生了個丫頭,哪怕是個千金又如何。多幾個馮家,我們照相館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掌櫃的狠狠瞪他一眼,喝止住他,對昭如賠上笑臉。這時候自鳴鐘當地響了一聲,昭如便起身對掌櫃的說,不如我改日再來吧。

  掌櫃的忙說,夫人若不嫌棄館內寒素,便多候片刻,我估摸著也快回來了。這過了年,我新添置了些背景。都是著人在上海制的,前兩天將將到。夫人也移駕隨我揀選一二,看有沒有襯得上咱小公子的。

  昭如便踩著樓梯,跟他上樓去。笙哥兒一聲不響,緊緊抓著她的手。她就將孩子抱起來。掌櫃的回頭看一看,說,小公子生得真好。昭如便說,就是不太說話。掌櫃說,水靜流深。我們家那小子,說話跟鼓點子一樣,敲得我腦仁兒都疼。昭如聽了便笑了,不過做起生意來,能多說幾句總歸是好的。

  上了樓來,先是陰黑的,因為蒙著厚厚的絲絨窗簾。沒拉緊,一縷很細的光柱落在地板上,跳躍了一下。光柱裡看得見稀薄的塵在飛舞。掌櫃的走到角落裡,拉開了燈。這下豁然開朗了。

  三面牆上,各自一個佈景。迎臉兒是很大的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旗幟下掛著先總理孫文先生的畫像,還有一張「三民主義」的橫幅。底下是大理石面兒的辦公桌和椅子,桌上擺著毛筆,公事架和電話,卻都是小了一號的。掌櫃引笙哥兒過去坐下,將將好。笙哥兒倒有些發怯,手放在桌子上,摸一摸玻璃鎮紙,又拿下來。掌櫃就捧來一套衣服,先將一頂大蓋帽卡到他頭上。帽子有些大,遮住了半隻眼睛。又系上了一領麻綠色的斗篷,昭如看見是上好的呢絨質地,兩邊綴著黃色的金屬肩章。笙哥兒看上去,就有些威風起來。掌櫃的將斗篷給他緊一緊,說,小公子,待會兒打起些精神來,咱們要拍一張「將軍相」。

  昭如便輕聲說,我兒子的脾性,恐怕是當不了將軍的。掌櫃就笑了,往後的事誰又知道,商場如沙場,令郎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馳騁。

  另一面牆上的房屋又繽紛些,遠處繪著一片荒黃,是遼遠的沙漠。近處則立著硬紙塑成的高大的仙人掌。掌櫃的走過去,從仙人掌後牽出一隻駱駝來。原來仙人掌下面有一道鐵軌。這駱駝步出來,模樣十分逼真,頸上覆著細細的鬃毛,頭可上下點動。掌櫃就將笙哥兒抱起來,讓他在兩個駝峰之間坐著。笙哥兒執起韁繩,坐得很穩,神情是自如怡然的,頗有高瞻遠矚的樣子。掌櫃便道,我就說,小公子的膽識在後面。

  他們說話間,沒留神笙哥兒已經落下來。待回過神,才看見這孩子正對著第三面佈景,已經看了良久。昭如見佈景上是鱗次櫛比的大廈,有一道大橋,又有一個舉著火炬的洋女人,知道是外國的風景。昭如便問,這是哪裡?掌櫃的說,美國,紐約。昭如心裡便一陣悸動,脫口道,便是梅老闆去的地方了,看來真是富麗得很。掌櫃的便說,其實這兩年國運有些不景氣,不過餓死的駱駝比馬大,氣勢還是足的。

  笙哥兒抬頭仰望了一處紙板的建築,看上去像一支筆,在樓宇中鶴立雞群,接天入雲。掌櫃便彎下身子,在他耳邊說,小公子,這就是世界第一高樓,叫帝國大廈。要說還沒建成,咱先把它搬了來,照一張相。趕明兒你自個兒站在這一百多層的樓頂,再拍上一張。拿回來給咱瞅一眼,到時候,怕我老得腿腳都不利索了。

  昭如便在旁邊笑,有些讚歎,說,人家的照相館都是梅蘭竹菊、龍鳳呈祥。你們店裡倒真是自有一番氣象。掌櫃的就擺擺手,謙虛道,夫人言重。現在都講究個與國際接軌,我們「天祥」是不落人後罷了。

  就這麼聊著,大半個時辰過去了,外頭還沒有什麼動靜。掌櫃的便說,耽誤了夫人這許多工夫,怕是攝影師困住了手腳。昭如心情已然鬆快,說,這倒沒什麼,和掌櫃的說說話,我婦人家見了世面,周遊了世界一番。時候的確不早了,不如我帶著笙哥兒先回去。往後日子長,再來也不遲,只是這孩子長得太快了。

  掌櫃的總算舒一口氣,嘴裡不停賠著罪。就這樣謙讓著,昭如母子也就走出了照相館。

  昭如叫了一輛人力車。正準備上車,有個女人的聲音喚住她。太太,買一方豆腐吧。人力車夫正要驅趕,昭如止住他。從大襟裡掏出幾個銅板,便要塞給女人。女人接過來,手卻停下了。昭如這才覺出異樣,她見女人將頭巾扯了下來,定定地望著自己。

  小荷。昭如睜大了眼睛。這可不就是往年跟在自己身邊的丫頭小荷,只是聲音沙啞得競連自己都認不出了。模樣也變了,原先是個團團臉,現在瘦得竟些許發尖。

  太太。小荷的眼裡頭,有些激蕩,眼角旁已有了隱隱的褶子。她放下了豆腐擔子,揉一揉肩膀。昭如見豆腐盒子上蒙著的水布,已經有些幹了,斑斑駁駁的痕跡,淺淺地發著污。

  小荷,你眼下可好嗎?昭如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但見這女孩子,熟練地舀起一勺水,一層一層地淋在豆腐上。

  聽她這樣問,小荷戚然一笑,只說,都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如今曉得了。

  她回身看見昭如身邊的笙哥兒,唇邊露出一角溫柔的笑,這是小少爺吧,都長這麼大了。

  昭如將笙哥兒推到她面前,說,是啊。若不是你當年執意要走,是要看著他長大的。實在的,我真捨不得你。

  小荷嘴角抖動一下,說,我也捨不得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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