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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昭如淒然道,逝者已矣,先生有心。

  吳先生說,尊夫駕鶴,生者當節哀順變。夫人不知,家睦兄生前與在下金蘭之盟。如今,老夫于小公子便有半父之責。在下設帳於襄城,小公子既當學齡,便可一盡綿薄。

  昭如便道,先生想得周到。猶記當年于小兒賜名之恩,昭如謝過。

  吳先生便拿出一個卷軸,這是尊夫生前的墨蹟,相贈老夫開館之時,如今完璧交予夫人。

  便遞到昭如手上。

  說罷,他便拱一拱手,轉身告辭。昭如突然想起什麼,先生留步,昭如有一事相求。

  待說完了,吳先生也有些唏噓道,難為夫人。老夫允命,佳音有期。

  回去的路上,昭如將那卷軸打開。上書十字,正是家睦的手跡: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這年秋涼,吳先生上門。

  昭如問,託付先生之事,可有了眉目?

  吳先生拿出一張紙,與昭如細細看了。昭如看過,又想一想,終於說,一如先生所言,八字極為相合。可戊子年生人,距今不惑有餘,怕是不很合適。

  吳先生說,夫人明鑒。生戊子,卒辛亥,二十有三,正當少年。

  卒辛亥。昭如口中輕輕重複。

  不錯。正是山東煙臺同盟會的一位義士,從欒鐘堯、宮錫德等「十八豪傑」。後海防營一戰,就義于道台徐世光之手。其叔父為老夫知交。可憐父母膝下只得一子.如今耄耋,香嗣無繼。

  昭如說,敢問先生,這秦氏可有意我商賈人家?

  吳先生說,男家本出於泰安仕宦之門,聞說夫人是山東亞聖後人,求之不得。

  昭如輕輕舒一口氣,說,如此便好了,只待三年喪期之後。

  民國二十一年的初春,人們見識了襄城當地最有排場的冥婚。

  男方秦家照例給女方送去了「鵝籠」、「酒海」、龍鳳喜餅以及肘子喜果。衣服、首飾是紙糊的冥器。

  然而女方盧家陪送的嫁妝,從金絲的龍鳳被到滿箱的綢緞尺頭;從檀木錦匣到黃花梨的梳粧檯,居然都是真的。

  人們不禁咋舌,問起這東西的去處。接送婆子哼了一聲,說,這些生人用不得,自然是照規矩,燒掉。

  這哪裡是結鬼親,陽世的女子出嫁,也未必有這樣的氣派。人們傳說紛紜,盧家並非襄城一等一的富戶,這喜太太怕是瘋了。就又有人陰晦地笑,你是不知道,這喜太太原本就養了一個瘋姐姐。

  男方花轎到了後,見昭如一襲青衫,正靜靜地坐在廳堂裡,對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少女是今天的嫁娘。昭如用一方絲帕,將照片擦了又擦,喃喃地對她說著話。

  她在眾人的注視中,並未依例將照片和牌位放在白髮蒼蒼的親家手中,而是揭開了花轎,自己將它們端端正正地擺在座位上。她也並未如人們意想中號啕,追去迎親的隊伍。確切地說,她甚至在整個過程中,一言未發。

  起靈那天。時辰一到,昭如看著陰陽先生叫人將秀娥的棺柩起出,向墓穴裡潑了一桶清水,與此同時,高高揚撒起花紅紙錢。

  並骨儀式結束後,人們次第離開。昭如又悄悄地回來了。墓穴還未封上。清水已緩慢地滲進泥土裡去,散發出新鮮濕潤的氣息。紙錢的顏色一點一點暗沉下去,變成了紫色、黑色。

  她又向墓穴裡拋了一把土。然後坐下來,許久後,才對著眼前的石碑說,家睦,咱閨女嫁了。最後一樁心願,我幫你了結了。你放心去吧。

  這個時候,她胸口裡突然有了些洶湧的東西,讓自己也出其不意。此刻噴薄而出,如決堤。她開始無聲地流淚,然後喉頭一緊,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喘不過氣,撕心裂膽。然而她並沒有停止,這樣撫著墓碑,長久無歇地哭下去了。

  這天深夜,當盧家人找過來的時候,見昭如靠著墓碑,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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