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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昭如心裡也已是一潭死水,但終究有些不甘,日夜守著姐姐。

  她自作主張,打發了幾個姨太太。二姨太蕙玉卻不走,她說,我也是半截身子人土的人,可以走到哪裡去,無非是回鄉下。盧夫人不嫌棄,就讓我送了太太這程再走。

  昭如看著姐姐,這時候昏睡著,臉色卻分外勻停,似比以往還舒展了些。心裡便想,夫走婦隨,也是造化,可苦了生人。想一想,便流下淚來,對蕙玉說,你也是個有主張的人,幫我挑一身好看些的壽衣。姐姐一向是穿得太素了些。

  這當兒,卻有大悲院的玄安法師著人上門,說,此時講雖不得宜,但石施主數年前,曾在寺內寄了一對金絲楠的棺槨,備百年之用。盧夫人既為妻妹,便有一驗之責。

  昭如便去看了。看了才知道石玉璞一介武夫,生前競有如此用心。這壽材,本已名貴,每年皆以上好的桐油漆上一道,如今已似琥珀般通透。兩隻壽材上的圖案,各有一個男子,衣衫樸素。昭如仔細看去,浮雕上的字句,竟是「漁樵問對」。她便想,無論是否有人指點,在石玉璞心中,姐姐便也是一個鬚眉丈夫,是可以平起平坐論天下的。這樣想著,多少也有些安慰。

  這天晚上,她坐在床邊,將這些講給昭德聽。說著說著,有些心酸,便對笙哥兒說,兒呀,大姨這輩子無兒女,大舅家也都是丫頭子,到時候,就要指望你打幡摔盆了。

  笙哥兒依著她坐著,卻直愣愣地看著昭德,半晌,突然開聲說,娘,大姨哭了。

  昭如苦笑,說,你倒也糊塗了。

  笙哥兒站起來,將臉貼在昭德跟前,說,大姨哭了。

  昭如也看清楚了。昭德紋絲未動,卻有一滴淚,從她眼睛中滲出,沿著面頰,流下來了。昭如心裡過電一般。她使勁讓自己平靜下來,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這時候,想到一個人。

  羅賓遜醫生,終於破例上門。石家發生的事情,他自然也聽說了一些,來時是懷了弔唁的心,但是他看見床上的昭德,仔細查驗了一番,說了兩個字:有救。

  昭德醒過來,是在一個陽光清澈的午後。昭如正靠著病床打瞌睡,看著她慢慢地張開眼睛,喜得大叫醫生。

  昭德先看見的卻是盛潯。盛潯笑著用輕柔的聲音喚她,大姐。她看著他,眼睛裡卻是畏懼的光,戰慄著將身體偏到一邊去。牙齒間發出尖厲而細微的摩擦聲。臉部的表情也扭曲起來。

  昭如趕忙坐下,昭德掙扎了一下,頭晃了晃,虛弱地停靠在昭如的懷裡。昭如看見她給自己一個無邪的眼神,然後用一種陌生的如同女童般甜美的聲音說,娘,我想喝粥。

  一個星期後,昭如與盛潯一家人道別,離開了天津。

  她將昭德帶回了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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