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北鳶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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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說,我再老眼昏花也認得出,剛才等著我們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葉團副。 許久,盛潯的腳尖,在地板上輕輕摩擦了一下,好像下了一個決心。他說,姐夫在柳珍年的手裡。 昭德閉了下眼睛。再睜開來,目光裡有了一點狠。 盛潯便說,怎麼也是姐夫的老部下,不會輕舉妄動。現在人在牟平。 昭如聽見念珠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一聲鈍響。 昭德努力撐持著自己,站起來,說,不是在牟平圍了柳珍年麼?張宗昌呢,張宗昌也被擒住了嗎? 盛潯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姐姐,切莫心焦,我已經電報了張少帥。偌大的華北,他一個柳珍年,倒能反了天不成。 昭如看著盛潯,知道他心裡也沒有底。盛潯自然不敢說石玉璞這回兵敗的狼狽。原本是石玉璞軍中一個營長叛變,柳珍年才得以突圍。形勢便急轉直下,張石聯軍往煙臺撤的時候,張宗昌便經龍口逃到大連去了。石玉璞便一個人固守在福山。城內糧彈俱缺,自知孤城難守,整整對峙了十八天,這才組了一支敢死隊,想要衝出城去。立時便被柳珍年的人拿住了,押回了牟平軟禁起來。 昭德身子一軟,終於又坐了下去。嘴巴喃喃地說著什麼,昭如和盛潯都沒有聽見。 第二天黃昏,盛潯回來。昭如便心急火燎地迎上去。這一上午下來,真真是體會到了什麼叫作度日如年。盛潯坐下來,歎一氣,喝下一口茶去,卻猛然將茶葉末啐了出來。茶碗在桌上一暾,說,欺人太甚。 昭如心知不好,輕輕說,姐姐還在睡著。 盛潯言語便和緩了些,張學良那兒回了話來,柳珍年並沒有要放人的意思。說但凡要見一面,先給他二百萬銀元添助軍餉,後經人說合,降至九十萬元。 什麼添置軍餉,就是個贖金。姐夫出身草莽,到如今自己虎落平陽,竟無半分辦法。 昭如說,九十萬不是個小數字,可有個日子? 盛潯擰了眉頭,七日。過後恐怕危在旦夕。 昭如心中也是咯噔一下,籌得出來嗎? 盛潯沉吟,有些艱難,我這裡,上下籌得出將近三十萬來,還差得遠。雖是切膚之舉,少不得要和姐姐商議一番。 昭如遠遠地望一望,說,這事但凡能想辦法,切莫驚動姐姐。我只怕她撐不住。 盛潯說,大連日本人的銀行裡,我們還有二十幾萬。蝕些錢,這兩日也能取得出來。 昭如想想,一咬牙道,我來和家睦說,先將「麗昌」盤出去。 盛潯搖一搖頭,說,我也想著將手上的股份放出去,這麼短的時間,怕是都來不及了。家睦那邊,遠水難解近渴。我打算先帶了這些錢去趟牟平。餘下的,咱們再想法子。柳珍年雖非善類,與我也算有過交道。見面三分情,只要他留著人,怎麼都好說。大姐這邊,你且仔細看著,等我的消息罷。 昭德醒過來,望著床邊的昭如,眼睛裡是空的。昭如便對她說,二哥來過了,姐夫沒事。只是柳珍年少不了要將姐夫多留幾天,當年那一百軍棍,硬是要讓他多絮叨些日子。 說到這裡,昭如極勉強地笑了,怕昭德看出什麼,就略轉過臉去。再看昭德,只是愣愣地盯著窗口的方向,沒一句話。花窗上鐫著入仙過海的圖案。外頭的月光雪亮,流瀉了一地。將八仙的身形又映到了地板上,影影綽綽,竟如同在舞動一般。只是,形狀都分外的長大,看上去並不喜慶,排成了陰颯颯的一片,是齊整的魅影。 昭如在凌晨驚醒。 她心裡一動,想起一個人。第二日,趁昭德還睡著,她出了門。 孟養輝的家並不難找,在這意租界的華人區裡,先聲奪人的洋派。接待她的女子,看上去很本分,是孟養輝的太太。問起來,說是孟養輝去了上海,要晌午才回來。昭如便想告辭。孟太太卻道,聽韜光說起過小姑母。這外國人的地界兒,難得見著回親戚,如今見著了,也想多說說話,說著韜光也就來了。昭如心裡盛著事,聽她這樣講,很想說明來意,又不知深淺,心裡焦灼得很。孟太太是個聰明人,看出端倪,便問,姑母來,可是有什麼事?昭如終於道,是有些事。事情不小,我便等韜光回來,一塊兒商量。 兩個時辰後,孟養輝回來了。臉帶倦容,是有心事的樣子。看見昭如,面色舒展開了。昭如不等他寒暄,呼啦站了起來,即刻說,親戚,如今等你救命了。 孟養輝聽她說完原委,只道,小姑母,你且安心。柳珍年聲名在外,雖不好惹,可他要的是錢,倒好辦了。侄兒別的幫不上,此事願效犬馬。請隨我來。 昭如走出門,手中執著支票,舒了一口氣。她迅速叫了一輛黃包車,往家裡趕。一路上想著昭德醒過來見不著她,真不知如何是好。車到了街口,卻見到雲嫂正東張西望。看見了她,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太太,舅老爺回來了。家裡出事了。 昭如踉蹌著走進前廳,看見昭德端坐著,如同一座鐘。身旁的盛潯,臉色蒼白。桌上打開的包袱皮,裡面擱著一件衣服,疊得整齊,卻肮髒得很。 昭如立刻認出來,是石玉璞的軍裝。他最愛的一件,可體,穿上威風八面。 軍裝是盛潯從牟平帶來的。就在與他把酒言歡的那個夜晚,柳珍年悄悄交代部下趙振起,將石玉璞帶到郊外活埋了。 盛潯在石玉璞的房間裡,看到床上擺著一副骨牌,是大凶之卦。 昭德終於扶住桌子,站起身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她捧起那件衣服。抖開來,軍裝上有些烏紫的斑點。是血,與黃土膩在一起,斑駁了許多。 昭德摸一摸,將那軍裝緊緊攥住,又鬆開。昭德的手指,便順著扣子,領章,肩章一路觸摸上去。最後停在領子上,她伸手,將領子捋捋平,說,總是不記得領子翻翻好。 所有的人,看著夫人說完了這句話,身子顫抖一下,便倒了下去。 這倒下去,便沒有醒來。幾個城裡有名的醫生來看過了,都搖搖頭,說,只是一口氣了,準備後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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