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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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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變 關於昭如回來這件事,盧家人並未表現出十足的熱情。就如同她的離開,也並未有人過多地牽念。 這些人裡,自然並不包含家睦。這男人對於昭如,有一種對少妻的疼愛和縱容,卻也有幾分敬與重。昭如先天的顢頇,使得她少了許多女子的計算與瑣碎。這種少女般的乾淨,會讓他覺得自己也明朗年輕起來。然而,他終於覺得自己,還是衰老了,而且老得很快。在天津開了「麗昌」後,因為往返勞頓,他病了一場,並沒有告訴昭如。可這場病讓他看清楚人生苦短,夫妻緣長。他便將櫃上的生意,一步步地交給了自己的兄弟。 昭如將昭德帶回了襄城。家睦也並沒如其他人般驚奇,只是心中有些感歎,人如蜉蝣。一面在心裡對妻子的敬重,又添了幾分。昭德對他而言,只是妻姐,然而他卻無法因此抑制其他人的好奇。甚至老六家逸夫婦也有過許多隱約的表達。表達中,隱藏了一些畏懼與忌憚。這忌憚是他們對於昭如的態度的源頭。如今,昭德來了。一時權傾華北的石玉璞,有關他所有的想像,似乎都可以在他的遺孀身上落到實處。 昭如與家睦商量,給昭德安排了一個恰如其分的出場,是在這一年的冬至。他們家鄉的傳統裡,冬至是個重要的節慶。這天亂而複治。民間便要吃餃子、蒸餑餑,「蒸冬」取的便是一個合家團圓。所謂「冬至大如年」是不錯的,該有的熱鬧便都有了,卻又不會過分的隆重。吃上這一頓飯,昭德便成了這家中的一員。 甚至對於昭德這天的衣著,她也動了腦筋。以往的華服,雖圖案與顏色都十分簡素,但因為質地太好,不經意間,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她便找來裁縫,給昭德用青綢做了身齊膝的長襖。穿上很利落,人也持重,符合一個大姨的身份。 席間,她便讓昭德坐在自己的右首。眾人看昭德,安靜地坐著,雖一言不語,但形容間端莊得體,似有重量。心下都有些嘆服,想起不怒而威這個詞。但細細端詳,卻見她眼睛裡,沒有一絲的活泛,神情有些失焦。昭如給她夾的菜,也始終沒有動過筷子。這嘆服漸漸就變成了憐憫,聯想她的身世,這便是河東河西三十年。只是如此一個人物,走不出來罷了。 這時候,卻有只家養的狸貓走了來.施施然在眾人腿間穿梭。及至到了昭德腳底下,縱身一躍,跳到了昭德的膝頭上。昭德愣愣地看著,它慢慢地臥下來。昭如正要驅趕它,卻看到昭德側過臉,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她伸出手,試探了一下,撫摸了那只貓。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貓團起身子,喉嚨裡發出舒服的聲響。昭德將它抱起來,小心翼翼。人們注意到,她抱起它的動作,猶如懷抱一個嬰兒。昭如看見姐姐,開始緩慢地搖晃雙臂,同時聽到她輕聲吟唱。貓扭動了一下。昭德眼神變得更為溫柔,將它抱得更緊了些,說,曦兒,別動。 昭如心裡抽搐了一下,因為她回憶起來,「曦兒」正是姐姐在十七年前夭亡的兒子。此後,昭德因為再次懷孕而流產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因此,這個名字成為所有人口中的禁忌。 此時,聽到這個名字,昭如不禁打了冷戰。 昭德將貓抱得更緊一些,她說,曦兒,不哭,你是餓了。她在眾人的注視下,解開了自己的前襟,甚至嫺熟地打開了褻衣。人們躲避不及,都看見了孟昭德的半隻乳房暴露了出來。同時間她將貓的頭倚靠過來,乖,吃飽了就不哭了。 在燈光下,這半隻乳房慘白而枯瘦,然而乳頭卻如少女的乳尖嫩紅。昭德將一個母親哺乳的姿態準備得恰如其分。然而,那只貓掙扎,喉管裡發出壓抑的聲響,突然伸出爪,使勁地在這乳房上抓撓了一下。昭德頓時手一松,貓跳到了飯桌上,跑開去。然而,人們都看清楚了,慘白上出現了四道觸目的血痕。一切發生得太快,這時昭如才終於回過了神。她拿過一條披肩,將失魂落魄的昭德遮擋住。 幾天之後,襄城上下,都知道盧家睦從天津衛接來的大姨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日後,昭如憶起有關心智的鍛煉,似乎便是從這件事情開始。在此之前,她從未品嘗過屈辱的滋味。她也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欲望要去保護一個人。這個人曾經如此強大,而如今卻連自己亦無法掌握。昭如有一種急迫,想要自己強悍,甚至兇悍起來,變成這個人曾經的樣子。然而,她始終不是。她走進陰濕的閣樓,看見昭德站在暗影子裡,肩頭棲著一隻不知何處飛來的野鴿。鴿子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一邊用喙啄著昭德的髮髻。這髮髻,是昭如清早親自為她梳理的。她用去了許多的桂花油,十分的緊實。然而,禁不起再三折騰,終於鬆開、散亂。昭德的頭髮被午後的風吹起來。鴿子飛走了。她回過頭,用膽怯的眼神看了昭如一眼,輕輕地說,娘,我餓了。 昭如心裡漾起一陣疼。她走過去,把昭德的頭攬過來,將她的鬢髮撩上去。這頭髮已經有些花白,有幾根泛著污濁的灰。她撫摸了這頭髮,禁不住又撫摸了一下,又一下。 不久,盛潯下野的消息也傳了來。舉家上下便更為清楚,昭德已然是個無所依恃的老婦。 這天夜裡,昭如端坐在家睦面前,以克制而清晰的聲音說,我知道,我在這家裡不是說得上話的人。但是,我這一回打定了主意,要給咀姐養老送終。 家睦正坐在書桌前軋賬。他放下了手中的筆,用驚奇的眼神,打量了昭如一下。煤油燈的光線,將昭如的身影投射到了牆上,筆直硬朗,頂天立地。家睦笑了。 昭如便有些著急相。她問,你笑什麼? 家睦忍住笑,走過來,執起了她的手,說,我笑什麼,笑我們家裡一時之間,出了一個巾幗英雄。這主意,原該我們一起打。當年,是大姐成全了我們。長姐如母。人非草木,我盧家睦看她百年,原是分內事。 昭如覺出握住自己的手,更緊了一些。她胸口有一些洶湧,就這樣愣愣地與家睦對視了許久,這才脫口而出,我們把秀娥趕快接來吧。 家睦聽了,便又覺出她心性的單純,知道她心裡藏著這話,因是他的一樁心事。原是為了說服他留下昭德,但此時,卻是出於真心,是有要報答的意思了。 家睦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然後說,這事再議吧。 昭如有些意外,便追著說,為何要再議,秀娥也是大姑娘了。我這幾年也暗暗為她備了一份嫁妝。縱然不是親娘,這些年,也實在虧欠了她。 家睦便說,難得你慮得周詳,我倒也想了,過些天,是該回趟老家看看。 家睦這樣說,心裡自然也不暢快。他心裡又何嘗不記掛著秀娥。按說自打她娘去世後,寄養在了姥姥家已有了幾年。姥姥捨不得。這孩子又有幾分烈,原本不是個柔順的性子,他便擔心會委屈了昭如。待下了決心,卻逢上了店裡的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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