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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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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僧人道,師父交代,京津貴胄來訪有時。唯施主數次雁過,襄貲香火,卻未曾留聲。便是齋堂薄茶一杯,聊表心意。 到了舉善堂。見住持遠遠迎了來,是個胖大的身形,魁梧得很,並非想像中的仙風道骨。面目間也是有些魯直的。黝黑,方口闊鼻,一字眉。待開了聲,又是洪鐘一般,爽朗的唐山口音。這清嚴法師,便立時間有些喜感。 他摸一摸笙哥兒的頭,說,小施主長得好。說罷,便掏出了一塊糕餅,說是寺廟裡自製的。青麩裡用新竹的汁水,釀成,叫「竹葉香」。笙哥兒剛要接過來。卻見法師的袈裟波動了一下,忽地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小手,將這青團搶了去。 笙哥兒愣一愣,並未受驚嚇,竟然要掀開了袈裟。這時,便見清嚴法師哈哈一笑,略略在胸前做了手勢。袈裟裡便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眼睛精靈逼人。一隻小猴,便是一縱,跳到了法師的手掌心。口裡正還銜著那只青團,兩腮聳動,吞咽得有些艱難。目光所及,卻並未有一絲畏懼,倒是像在檢閱眾人。 清嚴道,小施主有佛緣,倒引出了一個孫行者。眾人便都笑了。昭如到底有些驚魂未定,便說,大師,這猴兒可是寺中飼養的? 小猴似乎聽出是在議論自己,便又是一縱,索性跳到清嚴的肩頭,撥拉一下大師的耳垂。清嚴並不見惱,只說,原本是山中的野物,也是一段因緣。去年大雪封山。寺中的僧人,看見一頭碩大母猴臥在柴房門口,已經凍僵了。懷裡卻有只剛出生的幼猴,還在吸吮乳汁,好不可憐。我就著他們留下來,以米湯灌養,竟然也就活了。不過身形倒與來時相差無幾。 小猴已經吃完了青團,這時闔了闔眼睛,似乎有些困倦,在大師的頸窩裡靠了一靠,竟就打起了盹。清嚴聳一聳肩膀,像是怕它掉下來,做了一個相讓的姿勢。一開口,聲音競也輕了不少。 齋堂地處半山,眾人依窗而坐。一低頭,才知已壁立十仞之上。雖無一覽眾山小之勢,可放眼鬱鬱蔥蔥,已入寒季,仍感燕趙青未了。遠處又有火紅的一片,層層疊疊,風景獨好。盛潯道,大師這窗裡,倒裱下了一幅「遠楓流丹」。清嚴微微一笑,說,施主此言差矣,紅的不是楓樹。這山中的紅櫨,原是極盛,其勢不輸楓樹。施主這般,便是世人以色障目了。 盛潯便笑了,雙手合十道,到底是檻內人眼拙,大師教誨。 齋菜便擺上來,昭如看去,並不似想見的清樸,碗盞間頗見精緻。有一道「玉佛手」,以茭白與筍尖製成,栩栩如真,竟令人不忍動箸。昭如終於夾起一塊,嚼一嚼,贊道,這筍的鮮嫩,竟好像臘月後的冬筍一般。可這季節,原不該是時令的。 清嚴便道,施主說的是。就是去年的冬筍,本寺窖藏下來的。只是至今色味還未變過半分。 眾人皆驚,便問他如何可藏至如此。卻見大師只是笑而不語。 又有一道「水煮豆皮」。一端上來,便是異香滿室。觀者皆是稱奇。清嚴說,這一道,若在民間,便稱為「素鵝」。在我修行之人,卻稱「華嚴經」。 盛潯便開口,敢問如何說? 清嚴道,「華嚴經」講「五十三參」。善財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後,從莊嚴幢沙羅林出發次第南遊參訪。好似五十三位善知識,這豆皮重疊,一層便是一參。吃完了這一道,修行便可圓滿。 這時候,卻見清嚴肩頭的小猴兒醒來。試探了一下,便慢條斯理,走到了桌上,將爪伸進了一盤齋餃中去。見它有些放肆,清嚴終於正色道,亦莊,不得無禮。小猴聽懂了,縮了一下身子,蹦到窗臺上。 昭如便說,大師,這「亦莊」是猴兒的名? 清嚴便笑了,說起這名兒,也算有個來歷。我少年時,終日暮鼓晨鐘,也覺好不沉悶。漸漸有些散漫懈怠,我師父便給我改了這個法號。與其說是心志,不如說是心意。這猴兒太頑愚諧謔,我給它個「亦莊」,便希望它能清靜些。 眾人笑過之後,卻聽昭德說,我倒有一事不明,請大師點撥。佛家講慈航濟苦,普度眾生,可這寺廟卻以「獨樂」為名,終是說不過去。 清嚴便道,大概施主也都聽了許多的說法,但可知這「獨樂」是什麼? 一片默然。清嚴對中年僧人使了一個眼色。僧人便下去,不一會兒拿來一個物件。仔細一看,卻是街巷小兒常玩的陀螺。清嚴說,眾位且看好,這就是獨樂。賈思勰《齊民要術》本有一說:「梜者,旋作獨樂及盞。」說的便是這玩意兒。五道輪回,人生之變,終究便是自己的一件玩意兒罷了,又何必當真。 待送出山門時,已經暮色沉沉。一行人坐在車裡,都沒有說話。笙哥兒躺在昭如身邊,睡著了。夜涼如水,車窗上竟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看出去,一星半點的,不知是哪家的燈火。車走得快了些,那燈火便匯成了一道橙黃的線,從眼前劃過去,消失不見了。 昭如正看得出神,一隻手輕輕伸過來,是昭德的。放在昭如的手心裡,冰涼的。昭如緊緊握住,這手中的涼,便也沿著她的手,慢慢地滲透。她看著姐姐,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因為光線暗沉,遮住了她的皺紋與老態,恍惚間,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樣子。這還是那個昭德,讓弟妹想去依偎的人。然而這手中的手,分明已經有些乾枯,觸得分明的經絡,和涼透的骨節。 這路途,似乎比來時遙遠了許多。待到了城門口,昭如也已經有些睡眼惺忪。卻在蒙嚨間,看見車停下來,又看見外面有個軍官。盛潯下了車,與軍官交談了幾句,便關上了車門,隨他上了另一輛車。那姿態十分突然。昭如醒過神來,車已經開進了城。她回頭,看著盛潯隨那車往相反的方向開走了,便問司機,發生了什麼事。 司機沉默了一下,說,老爺只是交代開回公館去,他晚些便回來。 回到家裡,昭如將笙哥兒照顧睡下,覺得事有緣由,終究是有些不放心,便又走到姐姐的房間裡。見昭德裹著毯子,正倚靠在窗臺上,愣愣地。目光正對著馬可波羅廣場,和那女神像。她聽見昭如的聲音,也並沒有回頭。昭如便坐下,撿起一隻柚子,用竹刀裁進去,劃開一道。淡淡的汁水流出,便有一些苦澀甘香的味道,在房間裡漫溢開。她又使了一把力氣,這時候聽到昭德極細隱的聲音。昭德說,你說我這輩子,算不算是獨樂? 昭如沒言語,停下手,看一看她,終於說,今日那大師的話,我倒覺得,便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意思,姐姐太認真了。 這時便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盛潯走進來,昭如立即看見他滿頭的汗水。他看一眼昭德,眼睛裡的光,卻都落到昭如身上,虛虛的一道。他立起了身板,輕描淡寫地說,這都是什麼事,我卸了任,鹽務上的七葷八素,還要找了來。昭如,快去著廚房給我做些吃的,跑得肚子都空了。 一面逕自往外面走。昭如起了身,隨他就要出去。兩個人走到門口,卻看到昭德轉過頭來。月色籠在她身上,面龐泛著淡淡的青藍。盛潯的聲音變得很乾澀,今天走得乏了,姐早些睡吧。 昭德的眼睛,卻望向他們的身後,很清晰地說,他是不是死了。 昭如感到盛潯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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