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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石玉璞哈哈一樂,大聲道,管天管地。你不如把家裡幾個婆娘給我看好了,我不在,別讓她們蹬鼻子上臉。

  這一年秋冬之交,天津格外的冷,空氣又乾燥。人是不出去,可到底是老房子,炭火燒得再旺,外面的寒氣卻時時地滲進來。小孩子嬌嫩,笙哥兒的手上,就發了皴。庫達謝夫子爵帶了一支俄羅斯的馬油來。昭如就一遍遍地給他塗,然後握在自己手心裡焐著。

  昭德靠在床上看著,忽然說,一個男孩家,打小你就這麼護著,將來可怎麼辦!

  昭如想說句,當娘的誰不疼孩子。可一想起姐姐的情形,就把這話給咽了下去。

  天寒涼,昭德的身體又不大見好。吃多了高麗參,天又燥,心火就旺了些。說起話來,比往日失了輕重。上下對她的怕,就又增了幾分。人又思慮得多了,或許也是牽掛,睡得便不踏實。

  這天後半夜,昭如起夜,卻看見有個人站在房門外頭,看著自己。黑漆漆裡頭,只看得見一雙眼睛,倒將昭如嚇得不輕。待仔細看了,卻是昭德。沒待昭如問她,昭德慢悠悠地說,我夢見爹了。

  昭如心下一動,趕緊哄她回房去。剛躺下,她卻又坐了起來。昭如便先打發了丫頭出去。昭德喃喃道,我有十幾年沒夢見爹了。昭如在腦裡頭過了一下,竟然也拼湊不出爹的模樣。只記得一副圓形的黑框玳瑁眼鏡,上頭墜了條長長的赤金鏈子。昭德捉過她的手,你猜,爹跟我說了些什麼。

  聽她這麼問,昭如便索性在床沿上坐下來。

  爹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昭如便撲哧一聲笑了,說,姐,這倒像是娘說的話。

  昭德便一皺眉頭,你且聽我說完。我就問爹,這穿衣吃飯,有錦衣玉食,有粗裳淡飯,您老人家倒是想我怎麼個嫁法?你猜爹又怎麼說。

  昭如想一想,說,爹定是想我們嫁得好些了。

  昭德歎一口氣,搖搖頭,說,爹只說了六個字:一簞食,一瓢飲。

  姐妹兩個便執了手,誰也沒說話。這時候,外面的天漸漸泛了白。有一兩聲鳥鳴傳過來,分外的清亮。昭如聽見昭德氣息均勻了些,便以為她睡著了。她輕輕放開手,站起了身。這時候卻聽見姐姐的聲音,咱們兩個嫁人,爹是一個都沒見著。

  往後的日子,昭德的夢便沒有斷過。夢見的,又多是故人,有些是入了土的,有些是多年未見過面的。說起夢的情形,又都分外的真,一五一十,每日都能與她說上半晌。有次說是夢見了姐妹倆小時候,在曲阜外頭遇見的一個道士。那道士見她們便攔住,蔔上了一卦。近四十年前的事,昭德說起來,竟然將那卦辭誦念出了八九不離十。人卻漸漸神色怔忡。昭如有些擔心,便請了中醫來。看過後,也無非說是「心腎不交,脾失健運」,沒有什麼大礙。這天半夜裡,便有僕人來報,說是太太突然驚醒了。昭如趕緊過去,看見房間裡大亮,昭德一頭一臉的虛汗,丫頭正一下下地撫著胸口。昭德用虛弱的眼神看她一眼,說,我看見小湘琴了。

  昭如當晚便留下陪著她。兩個人卻都再也睡不著。黑暗裡頭,呼吸堆疊出了兩個起伏的輪廓。昭德說,我真看見她了,她走過來,胸前那個洞,還往外頭流著血。

  昭如一陣心悸,只感到渾身有些發僵。她讓自己平靜下來,輕聲對昭德說,姐,你是這些日子乏了,亂了心神。

  昭德說,這個石玉璞,幾十年了,從未在家裡放過一槍。

  昭如沒言語,卻覺得昭德在黑暗中凜凜地望著她。昭德說,你可知道,當年我嫁給這男人,便是為了他這一手槍法。那時候張宗昌的隊伍,剛剛被陳光遠解了散。他去投馮國璋,又吃了閉門羹,是頂不得志的一個人。可那天跟舅公去打獵,卻讓我看見,他一把駁殼隨手撂一槍,天上生生就掉下了兩隻鷓鴣。我便想,這人將來,不是個英雄,便是個梟雄,是尋常不得的。

  昭如說,你為自己做了一回主,卻讓族裡的叔伯們說了多少年。

  昭德便不再言語,半晌過去,突然說,現在想來,他這一槍,倒害了一對比翼鳥。

  昭德身子不好,盛潯便來得多了些。如今下了野,棄了鹽運使的差事,他整個人倒輕省了許多。可因為前兒的事,昭德對他始終還是不冷不熱。

  他便坐下來,與昭如說話,我聽說姐夫的隊伍已經在煙臺登陸,這柳珍年的五個步兵師,倒有三個倒戈,重投到張、石的門下,而今已經快打到牟平了。

  昭如便說,是啊,照這情勢,不到過年姐夫就該回到天津來了。

  這話是說給昭德聽的。兩個人說完了,對視了一下。昭德倚在窗邊,倒像是沒聽見他們說話,遠遠地,不知看向哪裡。昭如便也走過來,見她目光正落在燈火通明的地方。那是馬可波羅廣場。

  這廣場中央高聳著一支石柱,上面是個女神的塑像。聽說也是從意大利國運來,為紀念他們歐戰的勝利。女神手中高舉著一把劍,劍鋒所向,正對著這窗口。昭德的眼睛有些失神。

  盛潯道,你們這樣總窩在家裡,究竟不是辦法。尋個天好些的日子,出去走走。不如遠一些,去獨樂寺。大姐也有日子未去進香禮佛了。

  這一日,一行人便去了薊縣。話說薊縣這地方,屬河北境內,卻緊挨著天津北面兒。一路上,來往絡繹的也都是鄉人。到底是比城裡開闊了許多,人便也覺得爽淨。昭德一路默然,臉色卻紅潤了些。只是路實在是不太好,顛顛簸簸,到了縣城裡,已是午後。

  一行人到了山門前,便見有兩個小沙彌在門口垂首迎接。昭如見山門樑柱粗壯,斗拱雄碩,也算是氣勢宏闊非常。抬首便可瞻南面簷下正中,懸有「獨樂寺」匾額,她便脫口而出:「民欲與之偕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偌大的一間寺廟,以「獨樂」為名,卻真是不解其意。

  盛潯便道,這寺得名,甚為傳奇,說是是安祿山在此起兵叛唐,思獨樂而不與民同樂之故。不過話說回來,究竟沒落得一個好下場。匾上的字也有些來頭,話說是嚴嵩題的。

  昭德眯一眯眼睛,說,勉庵的字精謹得宜,無一筆無來處。司馬光說,才勝於德,在他身上極准。《禮記》中「獨樂其志,不厭其道」。雖是青詞宰相,因人廢字大可不必。

  這時候,笙哥兒卻嗯嗯咿咿推昭如往前走。眾人才看到,山道兩廂分立的兩尊塑像。昭德便說,是這哼、哈二將嚇著孩子了,也不知什麼人的手筆,偏要將面目繪得這樣惡。

  便直上觀音閣去。待站在這十一面觀音面前,昭如也暗暗讚歎。觀音立在須彌座之上,高大絕非她半生所見之佛像所及。眉目雍容,神情端穆,偉而不驕,真真讓人心生信仰。昭德敬了香,默跪像前良久。昭如便也隨她跪下,漸漸心下一片澄淨。卻有種種景象,如同過電一般,歷歷在目。她一驚,睜開了眼睛,又對觀世音拜了三拜,這才起了身。

  這時便見有一中年僧人在旁候著,兩相行了禮。僧人便說,知有貴客叩臨山門,住持清嚴法師相邀共享齋膳。

  盛潯便說,此來倉促,未有知稟,便是不想驚擾法師清修。貴刹也真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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