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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這種令人壓抑的氣氛使甯偉的兒童天性受到壓制,他不敢四處走動,不敢大聲說話和哭鬧,他只能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往往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小小的年紀已經學會了盼望,他盼望著時間快點走,到了午飯時間,母親才有工夫和他說幾句話。對於童年的記憶,寧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吃飯,那時全國老百姓都在挨餓,糧食奇缺。母親和那些和她在一起工作的大媽、大嬸都患了浮腫病,有段時間她們臉上的皺紋突然奇跡般地消失了,皮膚變得透明光滑,顯得很豐滿。寧偉長大以後才知道,這是長期缺乏營養造成的後果,這種狀態再持續下去,人就危險了。

  每當想起當年的情景,寧偉就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他覺得母親早逝和那些年的生活狀況有關,是饑餓和勞累把母親的身體拖垮了。童年時他不懂事,由於饑餓,他經常把母親的那份午飯也吃掉,母親常常是含著眼淚摸摸他的頭,忍著饑餓又繼續去工作。有一次,母親被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她趁別人不注意吞食了糊紙盒用的糨糊,誰知這種糨糊裡含有大量化學藥物,母親疼得捂住肚子在工棚裡滿地打滾,若不是搶救及時,那次很可能就丟了性命……

  童年的情景猶如在眼前,雖然歲月流逝,仍永難磨滅。這是一種冰冷的記憶,就猶如一條流動的冰河。在他記憶的雪原上,那條冰河在永遠地流淌著……

  想到這裡,寧偉突然感到嗓子裡發堵,有一股熱流從心靈深處噴湧而出,在這一瞬間,他淚如泉湧……在他的記憶中,長這麼大,他還沒這樣哭過,這是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當著珊珊的面這樣哭,他感到丟臉,畢竟自己是個男人,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狠狠地咬住被角,不使自己哭出聲來。這種壓抑實在太難受了,他覺得呼吸困難,似乎要窒息,那股急於噴湧而出的熱流被封住了出口,在他的體內翻騰奔突著,使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他最終沒有控制住,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珊珊溫柔地把他的頭抱在自己懷裡:「寧偉,你哭吧,哭出來會好一點,男人也要哭的,這不算丟臉。」

  寧偉哭夠了,終於平息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說:「不行,我現在還不能走,我還有重要的事沒辦。」

  珊珊問道:「還有什麼事能比這件事更重要?」

  寧偉低聲道:「我要最後去看一看父母,最後一次……今生今世我恐怕不會再給父母掃墓了。」

  珊珊驚恐地問道:「你要回北京?」

  寧偉堅定地回答:「對,最後一次。」

  「這太危險了,你早上了全國通緝的名單,哪怕是個邊遠小鎮的派出所都有你的照片,要不是咱們事先作了假證件,你還化了裝,再有我表哥幫忙,咱們連這小鎮都藏不住,早被抓住了。」

  寧偉苦笑道:「我知道危險,可哪兒不危險?泰國、南美,無論咱們到了哪個國家,都要東躲西藏,這就是亡命天涯的日子。」

  「寧偉,你後悔了?」

  「這倒沒有,我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怨不得別人。這是我的命,我認命,要是我必須死,那我不管躲到哪裡都要死。」

  珊珊哭了:「寧偉,我知道,你想幹的事,誰也攔不住你,可我怎麼辦?」

  「你可以等我幾天,要是我回不來,你就自己走吧。」

  「不,咱倆的命是連在一起的,你要是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長這麼大,還沒人對我這麼好,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我不會離開你。」珊珊淚如雨下。

  寧偉歎了口氣說:「我不會強迫你,你自己可要想好。」

  珊珊低聲道:「我想好了,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我不後悔。」

  寧偉伸手拉過提包,從包裡拿出一支小巧的64式手槍,他熟練地拔下彈匣,拉開槍膛看了一下,又隨手遞給珊珊:「這支槍給你,我來教你怎麼用。」

  「我不敢……」珊珊驚恐地說。

  寧偉厲聲道:「不敢也得學,你早晚用得著。」

  鐘山嶽趴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鐘躍民在給父親按摩,他使的勁兒大了些,鐘山嶽忍不住叫了起來:「哎喲,輕點兒,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你折騰。」

  「爸,您忍著點兒,才按兩下就受不了了?別忘了您是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對您這樣的老黨員就得嚴格要求,像您現在這種表現,要是被敵人抓住,逼您交出黨的機密,也別上老虎凳,給您按摩兩下就扛不住了,還不全招了?」鐘躍民和父親調侃著。

  「嗯,你這小子就和老子耍貧嘴吧,等我一會兒起來非揍你不可。哎喲,輕點兒……」

  鐘躍民邊按摩邊說:「鐘山嶽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招了,說出你們黨組織的機密,我保證你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你放屁……」

  門鈴響了,鐘躍民去開門,袁軍和鄭桐走進來,兩人見到鐘山嶽連忙向老人問好:「鐘伯伯,您好。」

  鐘山嶽連忙坐起來招呼道:「是袁軍和鄭桐呀,你們坐嘛,躍民正在給我按摩,差點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按散了,這個欠揍的東西。」

  袁軍笑著慫恿道:「對,揍他,別看他當了老闆,他就是當了總裁,也是您的兒子,該揍還得揍。」

  鐘躍民提醒鐘山嶽道:「爸,您該睡覺了,明天早上您不是和人約了場門球嗎。」

  鐘山嶽顫巍巍站起來向臥室走去,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袁軍啊,聽說你幹到副師級了?」

  「在總部當個參謀,沒意思。」

  「還是得下部隊帶兵,當參謀有什麼意思?嗯,你們都比躍民強,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成天穿件西服,腆著個肚子,一臉的奸商樣兒……」鐘山嶽嘮叨著。

  袁軍等人笑著目送鐘山嶽進了臥室。

  鄭桐說:「躍民,我們倆今天來向你告個別,我們單位最近和美國耶魯大學簽了約,雙方互派一批學者講學,時間為兩年,其中有我,月底就走。」

  鐘躍民很興奮地說:「這可是件好事,鄭桐現在是學者了,居然到國外去講學了,真是值得祝賀。袁軍呢,你有什麼好事?」

  袁軍笑道:「真巧了,讓你爸說中了,我還真要下部隊了,是我主動要求的,回我的老部隊當副師長,也是月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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