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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張海洋眼睛一亮:「你說……」

  「下個月16日,是甯偉母親的忌日,他母親的骨灰安葬在郊區的北山公墓,是父母合葬墓。你知道,寧偉是個孝子,很有可能在逃出國境之前要去父母墳前告別,這符合寧偉的性格,雖不善表達,但是個心思極重的人,他對母親的感情很深,在部隊時他每個月都給母親發一封信。他對我說過,他之所以拼命苦練軍事技術,是想提幹。你可能不瞭解寧偉這種家庭的孩子,他們和吳滿囤的想法都差不多,能當上軍官是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寧偉對我說過,他母親希望兒子能當上軍官,母親的願望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滿足。其實人的思路都差不多,要是換了我,在亡命天涯之前也會到母親墓前再看一眼。」

  張海洋激動地抓住鐘躍民的手:「躍民,你終於幫我了,到底是老戰友,謝謝了。」

  鐘躍民冷冷地說:「你用不著謝我,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即使寧偉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仍然不厭惡他。在我眼裡,他仍然是當年那個滿臉稚氣的新兵蛋子。你想一下,如果當年那個男人毒打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另外一個女人,那麼甯偉的行為就是見義勇為,他不但不會被趕出部隊,還會立功受獎。到今天,他可能是個上校團長。我真為寧偉惋惜,人生無常啊,往往因為一件小事,一生的命運就改變了。」

  張海洋黯然無語,鐘躍民傷感地長歎一聲。

  此時甯偉正在雲南邊境一個小鎮的旅館裡,悠閒地躺在床上看《笑傲江湖》,這類新派武俠小說是寧偉唯一可以接受的文學作品,他通常是不看書的。

  為了躲避通緝,他對自己的外形作了一些調整,以前他的髮型是「板寸」,現在卻留長了頭髮,把頭髮向腦後梳過,還用髮膠固定住,這就成了「背頭」。他故意把眉毛剃短,留起了鬍子。寧偉確信自己的形象和通緝令上的照片有了很大改變,他知道警方手裡只有一張自己入獄時照的照片,那時他剃了個禿子,嘴上也沒留鬍子,還有兩道很漂亮的劍眉。這種簡單的化妝術的確很奏效,這一路上他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在貴州的一個小縣城裡,他還在長途汽車上抓住了兩個扒手,他把這兩個倒霉的傢伙扭送到當地的派出所,受到值班警官的表揚。其實寧偉的目的就是想和警察打個照面,驗證一下自己的化妝術,這是一著兒險棋,但他不大在乎被人認出來,他手槍的保險已經打開,隨時可以拔槍射擊,警察沒認出他,算是他們命大。

  從北京到雲南邊境,寧偉竟走了兩個星期,他坐長途汽車專走縣與縣之間的路段,儘量避開大城市,有時走完一段路還要休息兩天再繼續走,反正寧偉有的是時間和耐性。

  珊珊是和寧偉分開走的,她乘火車直接到達目的地,先找到自己的一個遠房表哥,通過表哥和當地的蛇頭接上了關係。

  寧偉捧著書看得正入迷,突然聽見有人在輕輕敲門,他閃電般從枕頭下抽出手槍,撥開保險,然後將手槍插入褲兜,穿上西服上衣,走到門後問道:「誰?」

  門外傳來珊珊的聲音:「是我。」

  寧偉打開門,珊珊閃身進來,把門關上,然後抱住寧偉吻了一下:「想死你了。」

  寧偉輕輕推開珊珊說:「先說正事。」

  「我和那個蛇頭談了,他開價50萬元。」

  寧偉沉吟道:「50萬元當然沒問題,關鍵是他能為我們做什麼。」

  「他保證把我們護送到泰國,包括辦理有關證件,還負責和當地的一位黑道老大接上關係,條件是先交一半定金,另一半到曼￿後付。」

  「聽起來還不錯,可以成交,但你要警告他,一旦我付了款,他就得保證守信譽,要是耍花招兒,我就殺了他。」

  「你放心吧,我表哥說,這個蛇頭幹這行已經十幾年了,從來沒失過手,他不光做泰國生意,連加拿大、南美等國家都有入境渠道。」

  甯偉冷冷地說:「你表哥可靠嗎?要是在他這兒出了問題,我照樣殺他,即使他是你的表哥。」

  珊珊生氣地回答:「寧偉,你現在真是殺人殺紅了眼,早晚有一天,你會殺了我。」

  「你?我不會,你幫過我,我會報答你。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可以殺任何人。」

  「那鐘躍民和張海洋呢?」

  寧偉沉默不語。

  珊珊輕輕解開他的衣扣,幫他脫下上衣:「你呀,看起來殺人不眨眼,其實心思還挺重的,你是個念舊的人,我說得對嗎?你別想這些煩心事了,來,上床去放鬆一下吧。」

  寧偉和珊珊做愛時,努力想集中精力進入狀態,他很想讓這個女人滿足,但他還是失敗了,他的心靈深處有某種東西令他揮之不去,他無法用語言表達出自己的感受,他想了很久也沒想出頭緒來。

  珊珊把臉貼在寧偉的胸膛上小聲說:「寧偉,咱們這一去,恐怕就永遠回不了中國了。」

  寧偉一聲不吭,兩眼望著天花板在沉思。

  珊珊說:「反正我不在乎,我家鄉那個小縣城,從來都是重男輕女,我父母除了讓我掙錢,連正眼都不看我,我在外邊是死是活,他們根本不關心。我巴不得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來,這裡沒有我值得留戀的東西。寧偉,你怎麼不說話?」

  寧偉自言自語道:「就這麼走了?」

  「當然,今晚交定金,後天出發,已經說好了。」

  甯偉終於想清楚了,那種一直在困擾著他心靈的情緒是什麼,那分明是一種傷感、一種離愁,使他感到震驚的是,自己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來得是那樣突然,那樣強烈,一時竟使他難以自抑。他將被迫逃離的這片土地,曾經承載過他太多的希望和憧憬,承載過他的歡樂和痛苦,更重要的是,這片土地上埋葬著他一生中最愛的人——母親。一想起這些,寧偉就有些受不了,恍惚中,他想起了許多被悠長歲月塵封的往事,這些遙遠的回憶好像同時被灼亮的光源所照耀,全都像電影畫面一樣鮮活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的童年是牽著母親的手走過來的。記得那是在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寧偉只有三四歲,母親在一個破爛的街道工廠糊紙盒。她實在不放心把寧偉一個人扔在家裡,就帶著他去上班。母親工作時,寧偉便在一邊玩耍。成年以後,寧偉常常回憶起童年時的情景,回憶中的畫面有如黑白電影,沒有任何色彩。他只記得那低矮破爛的工棚,狹窄擁擠的院子,一群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中老年婦女坐在案子前拼命地用刷子塗抹著糨糊。這是一群極廉價的勞動力,每糊好兩個紙盒才能掙到一分錢。她們拼命地工作,在幹活兒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說話,工棚中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和輕輕的咳嗽聲,除此之外,工棚中永遠是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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