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八九


  保鏢王玉田站起來,雙手撥開手提箱卡鎖,慢慢地打開箱蓋……寧偉似乎漫不經心地注視著他的動作。

  王玉田猛地將手伸進箱子,抓起一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寧偉出手更快,他閃電般拔出手槍,一手將可樂瓶口套入槍管,「砰、砰」兩聲悶響……王玉田、劉雄眉心中彈,仰面栽倒。空瓶子把槍聲降到了最低限度,效果並不次於消聲器。

  李震宇嚇得舉起雙手:「甯先生,你這是幹什麼?我是好意啊。」

  寧偉走過去將空箱子抖了抖,嘲諷道:「李總呀,剛才聽你一說,我還挺受感動的,眼巴巴地等著那20萬美金呢,可這箱子裡除了有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我怎麼沒發現美金呢?請李總指點一下,這是為什麼?」

  「甯先生,不要誤會,這可能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張,絕對不是我的意思。」

  「李總,你這個人大概是謊話說慣了,張嘴就來。事到如此,你沒有必要再說謊,反正你要死了,說一句實話怕什麼?你不就是想幹掉我滅口嗎,有什麼不敢承認的?」甯偉撿起保鏢的手槍把玩著,「這槍不錯嘛,美國貨,0.38口徑,消聲器也很配套,比我這可樂牌消聲器強多了,真是精品……」

  李震宇沒想到事情會搞得這樣糟,他從沒作過去死的心理準備,而現在,寧偉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臉。李震宇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甯先生,你不要衝動,咱們可以商量,你可以開價,我馬上打電話讓人送錢來……」

  寧偉手中的槍又發出一聲悶響,李震宇眉心中彈,一頭栽倒。寧偉走到窗前,輕輕將窗簾掀開一道縫。遠處的那輛垃圾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看來警察沒有聽見槍聲。

  寧偉微笑著輕輕說:「對不起了,張隊,這個爛攤子留給你了。」他打開小樓的後門,悄悄走了出去……

  鐘躍民身穿深藍色西服走進香格里拉飯店的咖啡廳,他遠遠地就看見周曉白穿著軍裝坐在靠窗的一張咖啡台前,他快步走到周曉白麵前躬了躬身子說:「大校女士,我來了。」

  周曉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躍民,你坐吧,喝點兒什麼?」

  鐘躍民對服務員作了個手勢:「來杯啤酒。」

  周曉白注視著他問道:「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飯館的生意還不錯,我現在已經是老闆了。」

  「你不一直是老闆嗎?」

  鐘躍民解釋道:「以前是打工的,因為我沒有投資,高玥是老闆,現在我已經把錢還給了高玥,我擁有了51%的股份,是個既無內債又無外債的人了。」

  「以你和高玥的關係,何必還把賬算得這麼清?」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誰的投資數額高誰就是老闆,即使是夫妻,也不能一肚子糊塗賬。我要是沒有投資就當老闆,那不成了吃軟飯的了?」

  周曉白笑道:「躍民,你可真是變多了,我都快找不到過去的那個鐘躍民了。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在冰場上打架追女孩子的渾小子。1972年你探親回來,穿著一身破軍裝,臉上的神態已經是一副老兵風範了。後來再見到你,你已經是連長了,一副標準的職業軍人的樣子。再後來,你的身份在不斷變化,營長、賣煎餅的攤販、大公司經理、出租車司機,現在又成了飯店老闆,你這輩子好像總是在玩花樣,不知你以後要幹點什麼。」

  鐘躍民一本正經地說:「我在思考宇宙的命運。」

  周曉白笑得一口咖啡噴出來:「你又沒正經了,宇宙的命運,你以為你是誰?哲學家還是上帝?」

  鐘躍民收住笑容:「開玩笑,開玩笑,不過我近來真的在反思,反思我這前半輩子。總的來說,我這前半輩子經歷了很多事,對生活沒有什麼太多感悟。我想了很久,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就是——永遠不要抱怨。」

  「這算是什麼感悟?你能說得具體些嗎?」

  鐘躍民攪動著咖啡說:「當年插隊時我們沒有任何娛樂,到了晚上大家無處可去,只好坐在炕頭上聊天,聊著聊著就開始抱怨,怨天怨地怨命運,覺得天地間就屬我們最不幸,誰也沒想到還有不如我們的人,其實當地農民的生活比我們還糟糕。1983年我去陝西接新兵,特地繞道回石川村看了看。當然,那時當年的夥伴都早已返城了,唯獨石川村風貌依舊,農民的生活比起當年來稍稍好了些,只是不用每年春季外出要飯了,別的方面還是沒有改善。我們當年住過的窯洞已經塌了,井臺上的轆轤還是我們當年用過的,我一看這情景,心裡就有種很辛酸的感覺……」

  周曉白溫和地催促道:「說下去,你想起了什麼?」

  「我想到不少老知青在著書立說,有的人把自己說得像俄國的十二月黨人,是為了一種崇高的理想去承受苦難,而且有意識地誇大了那種苦難。我想起石川村的鄉親,記得當年我曾問過村裡的杜老漢,他最盼望的是什麼,杜老漢的話使我感到震驚,他說他只想吃白麵饃,他對生活的要求僅僅如此。我當時忍不住想流淚,鄉親們祖祖輩輩都過著這種生活,那真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生活,但他們並不抱怨,只是把苦難默默地咽進肚裡,融進信天遊的歌聲裡。你沒有到過陝北,不會有這種感受,只有在黃土高原那特有的情境下,才能感受到信天遊的蒼涼,聽起來令人肝腸寸斷,熱淚長流。那是人類在苦難中的感情宣洩,是一種深刻的無奈。都是人哪,同在一塊土地上生活,誰又比誰高貴多少,我們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周曉白驚訝地注視著他:「你可真是變了,變得讓我感到陌生,我記憶中的鐘躍民從來就是個遊戲人生的傢伙,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深沉?」

  鐘躍民馬上又恢復了常態,他用手誇張地比畫了一下:「你沒發現我的胸懷像大海一樣嗎,深沉而遼闊。」

  「你看,你看,真不經誇,一眨眼工夫又倒退了20年,還是當年的無賴,我說你的嘴臉不要變化得這麼快好不好?我的腦子都跟不上了。說真的,你剛才說得真好,很慚愧,我也經常抱怨,這的確不是什麼好習慣,看來以後我也應該調整自己的心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