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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鐘躍民在音樂廳的售票窗口買了一張音樂會的票,然後仔細看了看貼在一邊的宣傳海報,這場音樂會的名稱叫「黃土之情」。

  鐘躍民走進音樂廳時節目已經開始了,舞臺上一個穿著陝北傳統民族服裝,頭上紮著白羊肚手巾的男民歌手正在唱《這麼好個妹妹見不上個面》。

  鐘躍民坐在觀眾席裡,入神地傾聽著歌聲,臉上顯露出沉思的神態。

  這是鄭桐提供的情報,消失多年的秦嶺終於有消息了,此時鐘躍民的心中有一種異樣的衝動。

  男歌手唱罷一曲,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男歌手連連鞠躬向觀眾致謝。

  女報幕員充滿激情地報出下一個節目:女聲獨唱,陝北民歌《走西口》,演唱者,秦嶺。

  鐘躍民渾身一震,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秦嶺身穿紅色民族服裝走上舞臺,台下掌聲四起,秦嶺向觀眾鞠躬致意。十幾年沒見了,秦嶺仍然光彩照人,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觀眾席裡,鐘躍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舞臺上的秦嶺。

  《走西口》的歌聲響起,鐘躍民的腦海裡疊化出一幕幕陝北的山川地貌和當年的畫面……千山萬壑猶如凝固的波濤,黃土層被雨水切割得溝壑縱橫,黃水滾滾的無定河兩岸地貌涇渭分明,遠溝近壑積留著斑斑駁駁的殘雪,凜冽的寒風卷著草葉和細細的塵土,在廣袤的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尖利的呼嘯聲,四野一片蒼茫,風如刀劍,侵人肌骨……他背著瀕死的憨娃在漆黑的深夜狂奔在荒野中……他和秦嶺隔著一條深深的溝穀在喊話……他和秦嶺充滿青春激情的擁抱接吻,那欲望和絕望交織的驚心動魄的野合……歌聲中,鐘躍民目光炯炯,動情地凝視著舞臺上的秦嶺。

  秦嶺一曲歌罷,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鐘躍民起身退席。

  在後臺的演員化粧室裡,秦嶺在對著鏡子卸妝。門外一個女演員喊:「秦嶺,有人找你。」

  秦嶺沒有回頭,邊卸妝邊喊:「請進……」突然,她的身子僵住了,鏡子裡出現了鐘躍民,他正向她一步步走來,秦嶺猛地轉過身來。

  鐘躍民默默地站在那裡,秦嶺的眼中閃出淚花:「鐘躍民,你這冤家呀,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你了……」

  鐘躍民低聲說:「沒辦法,這是命啊。」

  在一家咖啡廳裡,鐘躍民和秦嶺相對而坐,桌上的燭光照亮了兩人的臉。

  鐘躍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秦嶺,我找了你十幾年,今天才遂願。」

  秦嶺微笑著問:「躍民,你還是老樣子,不過,成熟多了。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當了十幾年兵,現在轉業回來了。這些年你怎麼樣?」

  「當年我父母托關係把我從白店村調到一個地區的歌舞團,一直當獨唱演員。我結過一次婚,我丈夫是歌舞團裡的編導。兩年以後我們又離婚了,好在我們沒有孩子。我的情況基本如此,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哦,這次是到北京來演出?」

  「前幾年我從歌舞團辭職,到北京來發展,演過電影和電視劇,也出過唱片,像剛才這樣的演唱會也偶爾參與一下,都是圈子裡的人,不好推辭,有時還做點兒生意。」

  鐘躍民說:「自由職業者?你活得很灑脫嘛。秦嶺,問句不大禮貌的話,你離婚以後又結婚了嗎?對不起,你要是覺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秦嶺笑笑:「沒什麼,我想這句話你早晚要問,我也應該告訴你,離婚的責任完全在我,他對我很好,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只是我自己對婚姻有些厭倦。其實我這個人不太適合給別人做妻子,大多數女人都喜歡把丈夫當作依靠,把家庭當作歸宿,而我卻不喜歡這種生活方式,所以……」

  鐘躍民接口道:「明白了,你大概屬於梅裡美筆下的卡門那類女人,崇尚自由,要過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我很理解,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謝謝你的理解,躍民,你的確與眾不同。」

  「可是……秦嶺,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我關心的不是你的過去。」

  「哦,對不起,我現在回答你,我沒有再婚。」

  「太好了,我也沒有結婚。」

  「接下來,你是不是該說,咱們能重溫舊夢嗎?」

  「當然,這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你獨身,我光棍兒,再加上當年一段兒舊情,咱們實在沒有理由不在一起。」

  秦嶺目光幽幽地望著他:「躍民,你想過沒有,這十幾年裡能發生多少事,你不覺得這樣很草率嗎?」

  「這我有心理準備,我甚至無數次想過,等我再見到你時,你早已為人妻了,你丈夫很可能是個弱智者,他頭紮白羊肚手巾,披件光板羊皮襖,沖我齜著黃板牙一個勁地傻笑,你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孩子,身邊還有五六個髒乎乎的孩子,個子由高到低,像臺階一樣……」

  秦嶺笑得用紙巾捂住嘴:「天哪,我還有這種本事?你真的沒變,還是當年的鐘躍民,還是那張貧嘴。」

  鐘躍民注視著秦嶺不說話了,秦嶺也凝視著鐘躍民。樂池中傳來充滿柔情的鋼琴曲。

  鐘躍民輕聲道:「秦嶺,我現在坐在你的對面,請你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一下,看看能否找到當年那種感覺。」

  「好,讓我感覺一下。」她輕輕閉上眼睛,靜思片刻,又睜開眼睛輕聲道,「躍民,我得承認,當年的情景……猶如昨天。」

  「這就對了,和我的感覺一樣。秦嶺,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秦嶺低聲說:「沒有了,躍民,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鐘躍民探過身子耳語:「那我告訴你我想做什麼,你聽好,我想現在就得到你。」

  秦嶺順從地站起來:「咱們走吧。」

  鐘躍民沒有想到秦嶺竟然住在一個很豪華的別墅區裡,這裡的保安措施非常嚴密,鐘躍民駕駛汽車行駛在小區內,每轉過一個路口都能看見身穿制服的保安人員在指示方向。秦嶺的房子是一座紅頂的二層小樓,牆壁是奶黃色的,樓下還是雙車庫,一道鑄鐵矮欄圍著不小的花園。

  秦嶺挽著鐘躍民走進小樓,鐘躍民驚奇地望著裝飾得豪華的客廳:「我的天,想不到你過著如此奢侈的生活,做什麼買賣能這樣有錢,你該不會是販賣毒品吧?」

  秦嶺脫去外衣說:「躍民,你又來了?你那張嘴不說點兒刻薄話就不舒服是不是?」

  「那我就保持沉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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