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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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洋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說:「得,捅了馬蜂窩吧,這身軍裝就這麼好脫?李主任的意思你明白嗎?想走的,部隊偏不讓你走,等你不想走了,部隊就該轟你走啦。」 鐘躍民在李主任那兒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沒好氣:「你幸災樂禍什麼,你不是也要調到北京總部機關去嗎?」 張海洋說:「沒戲了,自從去年我父親去世以後,調北京總部的事就黃了,人一走茶就涼,以前答應幫忙的人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算了吧,我也不想調了,湊合著混吧。」 鐘躍民一聽便興奮起來:「不調了?那好,明年跟我一起打報告,咱倆一起轉業,這回你得聽我的,當初要不是你和滿囤藏起了老子的褲衩,我何至於現在求爺爺告奶奶……」 一提起吳滿囤,兩個人都沉默了。滿囤陣亡後,鐘躍民和張海洋費了不少周折,他們把滿囤的大弟弟滿倉弄到部隊當兵,不過滿倉可沒有哥哥幸運,他只能當幾年兵就復員,永遠沒有提幹的可能。本來鐘躍民打算把他安排在自己的連隊,也好照顧一下,但滿倉只上過一年學,基本上是個文盲,要不是沾了烈士親屬可以破格入伍政策的光,他連兵都當不成。偵察分隊對士兵的要求比較高,滿倉實在不適合留在一連,於是被分到工兵營。鐘躍民和張海洋還定期地給滿囤的父母寄些錢和軍裝,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情緒歸情緒,但工作是不能不幹的,而且還要幹好,鐘躍民不會因為鬧情緒就把連隊的工作扔在一邊不管。結果是他幹得還不錯,偵察營的3個連隊裡,一連的各項工作總是第一。上級認為,鐘躍民帶兵還是有一套的,雖然這個連長毛病很多。 在上級主官的眼裡,這傢伙是個典型的另類人物,他很少對士兵進行傳統教育,有時還嘲笑指導員的工作方法。如果戰士們對上級領導有什麼不滿的話,鐘躍民不但不制止,還會和戰士們一起大發牢騷。1979年的戰爭結束後,鐘躍民被前指首長指定授予二等功。誰知過了些日子,政治部聽到有人反映,鐘躍民竟把軍功章給一個來隊家屬的孩子玩,那孩子玩著玩著居然把軍功章給玩丟了。指導員當時就急了,要發動全連戰士去找,鐘躍民卻輕飄飄地說:「丟就丟了,誰戴不是戴?『文革』那會兒的紀念章都是搶來搶去的,我就沒少搶人家的紀念章。」 指導員說:「這是紀念章嗎?這是榮譽,而且是最高的榮譽。」 鐘躍民說:「扯淡,就是紀念章,你要喜歡,找著了你就留下,我送你了。」 政治部李主任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氣得渾身哆嗦,把鐘躍民叫到政治部大罵了一頓。鐘躍民一臉無辜:「李主任,這好比我丟了錢包,結果警察沒抓著小偷倒把我抓了,要我承擔責任,這不是不講理嗎,我招誰惹誰了?」 鐘躍民也覺得奇怪,命運總和人開玩笑,那個倒霉的寧偉如此熱愛軍人這個職業,可到頭來軍隊卻不能留他,而自己數次要求轉業,偏偏軍隊卻不放,不但不放,職務還不斷地變動,先是當了副營長,後來又扶了正,成了偵察營的營長。在這期間,鐘躍民還數次帶領偵察分隊去邊境地區參加輪戰。 鐘躍民的職務最後一次調整是因為軍偵察營的建制撤銷,他指揮的原軍偵察營改為軍區直屬特種偵察大隊,鐘躍民被任命為大隊長。雖然他的職務還是正營職,但他所指揮的部隊性質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它不是以前的普通偵察分隊了,而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特種部隊了。 特種偵察大隊成立後,特種兵的裝備及訓練科目也有了很大變化,以前的偵察營連鐘躍民都算上,誰也沒受過傘降和機降訓練,而現在這些訓練項目是每一個成員都必須掌握的。不只這些,部隊還裝備了火箭式單兵飛行器和動力翼傘,這些新式裝備是老偵察兵們以前聽都沒聽說過的。身為大隊長的鐘躍民不光要訓練部隊,連他自己也需要重新接受訓練,轉業的事只好先放下了。 1977年年底,鄭桐以絕對的高分考入了北京大學歷史系。蔣碧雲的成績也不錯,她如願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到了1981年,鄭桐和蔣碧雲經過4年的大學生活順利地畢了業,鄭桐被分配到社會科學院歷史所,蔣碧雲被分配到一所中學當語文教師。 鄭桐到單位報到後,人事部門按慣例告訴他,新分配來的大學生報到後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可以處理一下個人的私事。鄭桐打算利用這段假期和蔣碧雲好好親熱一下,這幾年兩人離多聚少,又不在一個學校,很難有時間在一起。鄭桐覺得實在難熬,他曾和鐘躍民通過長途電話,鄭桐在電話裡發牢騷,說自己簡直成了和尚,過著晨鐘暮鼓、清心寡欲的生活。電話那邊的鐘躍民一聽就火了:「你還是和尚,那我他媽成什麼啦?我他媽的快變成中性人了,軍營裡連母豬都看不見,就別提女人了。孫子,你知足吧。」 鄭桐告訴妹妹:「咱們都對對表,現在是上午9點,從現在起,直到22點之前,家裡就是出了人命也不許回來,聽見沒有?」 妹妹鄭嵐挖苦道:「哥,我看你眼裡都發綠光了,就像一隻餓了很久的老狼一樣。」 鄭桐坦然道:「沒錯,你哥我餓了十幾年了,眼睛當然綠了。」 鄭桐為今天的幽會作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可到底也沒能如願。蔣碧雲打來電話:「鄭桐,有興趣看看畫展嗎?」 「那要看看是什麼級別的畫展,要是年畫、剪紙什麼的就算了。」 「告訴你,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法國羅浮宮藏畫展,再有兩天就結束了,你去不去?」 「去!」鄭桐立刻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本來我打算今天和你好好親熱一下,沒想到趕上了羅浮宮的藏畫展。罷了,罷了,還是去看畫展吧,那種事以後還可以補,要是錯過了羅浮宮的藏畫展,可是沒地方補去。」 羅浮宮的藏畫展不知什麼原因沒有辦在美術館,而是辦在北京展覽館,看畫展的人在售票窗口前排成長隊。鄭桐和蔣碧雲到的時候,長隊排出足有500米,兩人排上隊以後,鄭桐就想起了1968年他們排隊買芭蕾舞票的往事,回憶起當年的情景,鄭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展覽廳裡人很多,看來都是些比較懂行的人,他們知道羅浮宮藏畫的藝術價值,也知道機會難得,也許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畢竟能去巴黎參觀羅浮宮的人不多。鄭桐和蔣碧雲看得很仔細,鄭桐看著看著竟罵起人來,他認為羅浮宮的管理機構在糊弄中國老百姓,最有名的畫都沒拿來,只展出了一些二三類作品,比如最有名的《蒙娜麗莎》居然是複製品,還展出了一座米開朗琪羅《大衛》的複製品雕塑,說是複製品都高抬它,原作是用花崗石雕成的,你哪怕是用花崗石照原樣再雕一個,也讓咱沒話說,可這件複製品竟然是用石膏澆鑄的。 鄭桐大為惱火,這座雕塑的真跡在意大利佛羅倫薩的一個廣場上豎著呢,又不是你羅浮宮的藏品,你跑到這兒充什麼大尾巴鷹?你哪怕是把路易十六的馬桶拎來,只要是真跡,也好歹是個文物,有這麼糊弄人的嗎? 這次畫展中,只有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的名作《馬拉之死》是最有名的油畫,是不是真跡不好說,但至少沒有標明是複製品。畫面上的馬拉赤身躺在浴盆裡,鮮血從創口中湧出,已經死去的馬拉臉上帶著一種絕望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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