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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年輕人站在油畫前評頭論足,聽他的口氣,好像是美術學院的老師在給學生講解。於是鄭桐和蔣碧雲也成了他的學生,兩人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聽這位老師講解。

  「我認為畫面上馬拉的形象是作者按照馬拉真實的相貌創作的,因為大衛和馬拉是同時代的人。大衛生於1748年,到1793年馬拉遇刺時已經45歲了。注意,他只比馬拉小5歲,而馬拉當時是巴黎的名人,經常在群眾集會上講演,巴黎的市民幾乎都見過他,畫家大衛顯然也熟悉馬拉的相貌,也幸虧是大衛把他畫下來了,不然我們今天怎麼會知道馬拉到底長的是什麼樣子呢?那時還沒有發明照相機嘛。大衛是法國新古典主義的代表,皇家學院院士,早期作品還帶有洛可可風格,後來轉為古典主義,這是他最重要的作品。同學們請看,這幅油畫以極為簡潔的古典手法成功地將肖像的描繪、歷史的精確性和崇高的悲劇性結合在一起,有力地突現了這位『人民之友』的英雄主義特徵,成為紀念碑式的現實主義歷史畫名作……」

  鄭桐突然小聲說了一句:「誤人子弟……」

  那位老師和幾個學生都把目光投向鄭桐,從他們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對這位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人出口不遜表示出一種無聲的憤怒。

  鄭桐若無其事地對蔣碧雲說:「走吧,這兒的空氣令人窒息。」

  兩人剛走出幾步,後面那位老師說話了:「那位先生,請留步。」

  鄭桐和蔣碧雲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這位先生,請您對剛才的話作出解釋,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冒犯了您,使您作出如此粗魯的反應。」

  鄭桐扶扶眼鏡:「您真想知道?」

  「當然。」

  「那好,首先我得向您道歉,請原諒我出口不遜,對不起。不過您剛才對您的學生講到的對馬拉的評價很不入耳,坦率地說,您在誤人子弟。」

  「哦,願聞其詳。」

  「您憑什麼認為馬拉是個英雄?我看他不過是個嗜血者,除了被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暴民所愛戴,稍有理性的人都認為馬拉是個劊子手。說到英雄,我認為恰恰應該是刺殺馬拉的人——夏洛蒂·科黛,她才是英雄。」

  一個女大學生說:「先生,我對法國大革命不太瞭解,教科書上說它是最徹底的一次資產階級革命,而馬拉是當時雅各賓派的領袖之一,是被稱為『人民之友』的英雄。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可以和我們探討一下。」

  「可以,首先我要講明的是,『人民之友』並不是馬拉的稱號,而是馬拉在1789年創辦的一份報紙。不錯,《人民之友》是為底層民眾說話的,但是由於它的非理性,也將底層民眾的破壞欲煽動起來,最後演變成暴民政治。1790年以後,馬拉開始拋棄自己原先標榜的自由平等理念而倡導獨裁,並且鼓吹革命恐怖,此時殺戮成了主要目的。1793年是法國大革命的一道分水嶺,雅各賓派的領袖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人開始著手清洗反對派,推翻吉倫特派,由馬拉自任主席,成立了公安委員會,開始了血腥的恐怖統治時期。在這一時期,大約有40萬人被處死,沒有正常的審判程序,任何人的一句誣告都可以將一個無辜的公民送上斷頭臺。諸位應該感到慶倖自己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不然憑諸位先生小姐的氣質、談吐、衣著及所關注的問題和談話方式,就可能會被當作貴族送上斷頭臺。如果僅從底層民眾對事物的好惡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就太可怕了。我們可以作一個荒唐的假設,假如馬拉先生復活了,而且嗜血的惡習未改,他現在正藏身於北京某個胡同裡為《人民之友》撰寫文章。馬拉先生固執地認為,今天來參觀畫展的人都是人民的敵人,因為他們的這種愛好和底層民眾的思想感情格格不入,並且出身可疑,即使不是貴族,也不會來自底層民眾。如果殺掉這些倒霉蛋就可以使人類獲得幸福的話,那何樂而不為呢?不知各位是否願意為了人類的幸福做那被獻上祭壇的羔羊。」

  那個老師不以為然地反駁道:「對待歷史,要看它產生的後果,您不覺得馬拉和羅伯斯庇爾給世界帶來民主和自由的聲音,促進了未來整個歐洲民主化的進程?」

  鄭桐說:「對不起,您混淆了概念,是法國大革命促進了歐洲民主化進程,而不是馬拉等人,他們不過是法國大革命時期一段血腥暴政的代表人物而已。雅各賓派的暴政統治只維持了一年多,馬拉等人已經成為一個血腥的集體犯罪集團。他們號召人們起來屠殺,點燃人們的仇恨之火,煽動人們的極端無政府主義狂熱,他們以自由的名義剝奪無辜公民的自由,以平等的名義屠殺貴族,以國家安全的名義踐踏法律,踐踏人類的尊嚴,踐踏人類至高無上的生命權。至於對法國大革命的評價,我同意一位歷史學家的觀點,他認為:就當時的法國而言,它是反人權的暴政。我們評價一個歷史事件不應看它是否給未來和旁觀者帶來福音,而應看它是否給當時其本地域和當時代的人們帶來福祉,因為人權是指當時當地的人權,而不是指未來的人權,也不是旁觀者的人權。」

  那位老師說:「可是……先生,從我接觸到的關於法國大革命的歷史資料來看,它絲毫沒有表現出您所說的血腥氣,只是說到群眾把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送上了斷頭臺……」

  鄭桐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所以我覺得您在誤人子弟,您要明白,教科書只能代表一種觀點,而未必是歷史的真實。您為什麼不多看一些資料?像米涅的《法國革命史》、霍布斯的《利維坦》、博洛爾的《政治的罪惡》這些書,國內都有譯本呀。」

  「等等,請允許我把書名記下來,我要讀過以後再得出自己的觀點,因此您剛才說的也只能是您的一家之言。」

  「我欣賞您此時的治學態度。順便問一句,看您的歲數,『文革』初期您已經當教師了吧?」

  「那時我剛參加工作兩年。」

  「您是否被運動觸及了靈魂?遭到過暴力攻擊嗎?」

  「當然,那時候當教師的大都在劫難逃,挨鬥和挨打是免不了的。」

  「那我提醒您注意,如果您還認為暴民政治的鼓吹者和嗜血者是英雄的話,並且繼續把這種觀點灌輸給學生,那麼您將來免不了還要挨揍。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是一個法治社會,一個重視人的尊嚴和生命的社會。對不起,我的話有點兒尖刻,請您不要介意。」

  鄭桐和蔣碧雲走開了。

  正當鐘躍民忙著鬧轉業的時候,袁軍卻意外地發現,有時天上也會掉下餡餅。

  坦克三營營部的電話突然在夜裡兩點的時候響了,袁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這麼晚的電話肯定是有大事。他抓起電話:「喂,我是三營營長袁軍。」

  電話裡傳來周曉白低低的聲音:「袁軍,我是周曉白。」

  袁軍驚訝地問:「你在哪兒?」

  「我在醫院值班室,袁軍,我想問你一句話。」

  「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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