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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吳滿囤帶領一個戰鬥小組跳進塹壕,和幾個敵軍士兵迎頭相遇,雙方的槍幾乎同時打響。這很像是決鬥,雙方相距七八米,彼此都無遮無攔地抱著衝鋒槍對射。這場遭遇戰不到10秒鐘就結束了,對方倒下5個士兵,吳滿囤身邊3個戰士也中彈倒下。吳滿囤左臂中彈,子彈打斷了臂骨,胳膊耷拉下來隨著身體晃動著,鮮血噴濺在胸牆上。吳滿囤顧不上包紮傷口,他單手持槍,順著塹壕向殘敵追過去。他從小生長在大山裡,小時候甚至沒穿過鞋,赤腳走山路如履平地,早已練就了一雙鐵腳板和超常的體能,再加上十來年的軍事訓練,使他在山嶽地區的行動速度異于常人。熟悉地形的幾個敵軍士兵沿著弧形的環狀工事拼命地跑,吳滿囤每次舉槍射擊時他們都能適時地拐入射擊死角,子彈打在胸牆上濺起嗆人的塵土,卻始終打不中他們。

  吳滿囤索性不開槍了,他使出全力奔跑起來。那幾個敵人士兵沒想到他奔跑的速度竟這樣快,僅僅拐了幾個彎就被他咬住,他抬手一個點射,兩個敵人在奔跑中被擊中,身子向前飛出三四米才撲倒。剩下的兩個敵人慌了,他們在奔跑中實在騰不出手回身射擊,只得拎著槍拼命向前跑。吳滿囤眼見那兩個敵人又拐彎了,他也追上去拐過一個90度的彎,他突然發現迎面是一個黑黢黢的坑道口,跑在最後的一個敵人背影一閃就消失在坑道裡。

  吳滿囤沒有猶豫,一個箭步躥上去,緊跟著那個士兵沖進坑道,他的眼睛還來不及適應黑暗,手裡的衝鋒槍就打響了,黑暗中有人慘叫著跌倒,子彈頭打在混凝土牆面上形成了跳彈,在坑道內來回碰撞著,濺起點點火星。他打空了彈匣,左手習慣性地去拔彈匣,誰知被打斷的左臂根本不聽使喚,他連忙換了右手去拔彈匣,就耽誤了這麼幾秒鐘時間,他就被幾個敵人撲倒。吳滿囤拼命掙扎著想翻過身來,但負傷的左臂使他疼得幾乎昏過去,他感到幾雙手在死死按著他,使他動彈不得。吳滿囤的腦子裡倏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幾個敵人想生俘他。他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恐懼,他決不能被俘,即使拼個魚死網破也比被俘強……

  吳滿囤有個遠房的表叔,曾在朝鮮戰場上受傷被俘,後來在雙方交換戰俘時回國,從此這個表叔的噩運便開始了。他被送到西北的一個煤礦進行勞改,他的子女和親屬都受到牽連,連當兵、入黨、上大學的資格都沒有。幸虧吳滿囤和這個表叔的血緣關係早已出了五服,不然也會被牽連上。他的表嬸曾千里迢迢去西北看望在勞改煤礦裡服刑的表叔,會見的兩個小時裡,表叔翻來覆去地只說了一句話:「早知道會連累家裡,我真該在巨濟島的戰俘營裡一頭撞死。」表嬸回來以後就帶著孩子改嫁了。表叔後來死于一場井下事故,他在排除啞炮的時候被炸得屍骨無存。吳滿囤從小就聽村裡的長輩們議論過表叔的事,這件事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他始終認為,表叔是故意弄響的啞炮,當一個人的全部希望都破滅時,再繼續活著就顯得多餘了。

  吳滿囤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還有一大群弟弟妹妹,他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不能因為一個在戰場上被俘的哥哥而毀了一生。想到這裡,吳滿囤突然有了一股力量,他猛地把頭一甩,一口咬住一個敵人的手,對方一聲慘叫,被咬下了一根手指,他「呸」的一聲吐掉嘴裡的斷指,右手閃電般伸向腰間,他清楚地記得在發起攻擊之前,大家都把手榴彈的蓋子擰開,拽出了拉火線,拉火環就垂在木柄上。吳滿囤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拉火線,他的手又向旁邊摸去,這時敵人的手又掐住了他的脖子,使他難以動彈。在這一刹那,他的手終於摸到了另一根拉火線,兩個圓圓的拉火環都穩穩地攥在了手心裡,他感到一陣欣慰,手一使勁,毫不猶豫地拉動了火線……

  「轟」的一聲巨響,坑道裡血肉橫飛……

  鐘躍民帶著幾個戰士跳進塹壕時,雙方的混戰已經開始了,他們連連開槍打倒幾個沖過來的敵人,幾顆手榴彈同時脫手飛向塹壕的死角處,隨著幾聲爆炸,敵人的殘肢斷臂被高高拋起,落在鐘躍民的周圍。

  鐘躍民顧不上追殲殘敵,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他一步躥上胸牆,舉起望遠鏡向敵軍的縱深觀察,幾個戰士持槍把他護衛在中間。在望遠鏡裡,敵我雙方的炮戰正酣,我軍炮群的數量佔有壓倒性優勢,但由於缺乏炮兵觀察員校正落彈點,炮火的準確性大打折扣。指示炮擊方位這套活兒,是偵察分隊的專業科目之一,鐘躍民早已玩得爛熟,他略一觀察就發現了敵人的炮陣地,便一把拿過報話機的送話器,大聲報出一連串的數據。兩分鐘以後,我方的炮火就漸漸地向敵炮陣地移動,鐘躍民在望遠鏡裡看到敵人的兩門122毫米榴彈炮被我方的炮火炸翻,不由興奮地喊了起來:「打得好!基準炮再向東偏20個密位,集火射擊……」

  我方炮群的炮彈成群地掠過210高地,落在敵人的炮陣地上,對方的炮群陣地頃刻間被煙火所籠罩……

  甯偉跑過來向鐘躍民報告:「連長,210高地已全部佔領,敵人一個炮兵觀察所、兩個步兵班共31人被全部擊斃。」

  鐘躍民仍然舉著望遠鏡問:「嗯,知道了,報一下我方的損失情況。」

  「特遣隊陣亡8人,重傷3人,輕傷5人,其中張參謀重傷,吳指導員陣亡……」

  鐘躍民被驚呆了,他粗暴地揪住寧偉的衣領:「怎麼回事?吳指導員他怎麼啦?」

  寧偉垂下眼皮小聲說:「指導員沖進坑道時被幾個敵人抱住了,指導員拉響了手榴彈。」

  鐘躍民把手裡的望遠鏡狠命向山下摔去,他頹然坐在胸牆上,雙手捂住了臉……

  寧偉在一邊靜靜地注視著他,孫小平匆匆跑來,剛要開口報告,被寧偉用手勢制止。

  鐘躍民猛地抬起頭來喝道:「什麼事?快說!」寧偉注意到他的雙眼通紅,但沒有眼淚。

  孫小平說:「報告隊長,張參謀的傷勢很危險,血怎麼也止不住。我們的急救包都被用光了,擔架隊一時也上不來,再這麼失血人恐怕就不行了。」

  鐘躍民似乎從恍惚中猛醒,他跳下胸牆向張海洋跑過去。

  張海洋的傷本來不致命,但由於擔架隊上不來,他傷口的血一時止不住,一連5個急救包都被鮮血浸透了。由於失血過多,張海洋已經昏迷了,再拖下去就有生命危險。鐘躍民急紅了眼,他在報話機裡對前指首長指名道姓地大罵擔架隊,並威脅說張海洋要是死了,他非槍斃了擔架隊的隊長。罵歸罵,擔架隊一時還是上不來,鐘躍民一咬牙,不得不使出惡著兒。他命令戰士們燃起一堆火,把匕首燒紅,他拎起燒紅的匕首向戰士們作了個手勢。

  戰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手,鐘躍民一瞪眼,眼睛裡寒光四射,戰士們的眼神慌亂起來,他們咬著牙撲過去,死死地按住張海洋。鐘躍民一把撕開張海洋的繃帶,將燒得通紅的匕首按在傷口上,只見張海洋的肩膀上冒起一股青煙,空氣裡彌漫著人肉被燒焦的糊味兒,已經昏迷的張海洋發出一聲慘叫,倒給疼醒了。他拼命掙扎著,卻被戰士們死死按住手腳,動彈不得。

  鐘躍民扔掉匕首冷冷地說:「海洋,你忍著點兒,別像個娘們兒似的窮叫喚,血已經止住了,你可以活下來了。」

  張海洋疼得冷汗直流,他無力地罵道:「躍民,這種事也就是你才幹得出來,你小子可真是心毒手狠……」

  袁軍完全清醒以後才從護士的口中知道,這場邊境戰爭才打了16天。這十幾天以來,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護士告訴他,他身上中了5塊彈片,有兩根肋骨被打斷,幸虧沒有傷到主要臟器,但當時的情況很危險,因為他失血過多,送到臨時包紮所時已經快不行了,連血壓都測不出來了,一連輸了2400毫升血才脫離了危險。

  戰爭結束以後,孫勇等戰友來醫院看他,向他講述了他負傷以後發生的事。那天袁軍的坦克被擊中後不到5秒鐘,孫勇的炮也打響了,在不到200米的距離內擊毀了那輛T34型坦克,由於距離太近,那輛T34被打得很慘,它先是燃燒起來,隨後車內的炮彈被引爆了,在一連串的爆炸後,那輛坦克完全解體,變成了一堆碎鐵。這場戰鬥剛剛結束,後繼部隊的坦克就沖進了D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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