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周曉白心不在焉地扯著閒話,卻時時注視著鐘躍民。她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她的心境應該平靜了。她甚至想過,再見到鐘躍民她應該作出一副極冷淡的表情,表示對鐘躍民已經無所謂了。可她一見到鐘躍民,以前的種種設想就立即化為烏有,幾年來積蓄的怨氣又變成了一腔柔情。她明白自己算是徹底完了,無論鐘躍民怎麼對她,她都恨不起來,真可能是前世欠了他的債,這個冤家。周曉白在盤算著時間,她只有兩個星期的探親假,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能不能找個機會單獨和鐘躍民見個面。想到這裡,她感到有些膽怯,這傢伙坐在那裡不是狼吞虎嚥,就是談笑風生。他大概以為他和周曉白的戀情早已經過去了,他倒是輕鬆得很,如果約他見個面,說不定他會裝得像個紳士似的婉言拒絕,滿臉透著被無端騷擾的無奈,這個渾蛋。

  周曉白忽然感到情緒很低落,她猛地站起來冒出一句話:「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先走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廳。

  蔣碧雲對周曉白的小姐脾氣缺乏心理準備,她驚訝地問:「她是怎麼了,是誰說了什麼話把她得罪了?」

  鄭桐和袁軍默默無語,只有鐘躍民在專心致志地往麵包片上抹黃油,對周曉白的舉動似乎視而不見,他殷勤地把抹好黃油的麵包遞給蔣碧雲:「我說蔣碧雲,你這朵鮮花怎麼插在鄭桐這攤牛糞上啦?太可惜了,就算是拉他一把,也不至於把自己搭進去啊?」

  蔣碧雲嚴肅地說:「你少和我耍貧嘴,我問你話呢,周曉白怎麼啦?」

  鐘躍民用一種很寬容的口吻說:「你們女人的思維是跳躍式的,聯想力特別強,周曉白同志可能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比如一朵鮮花認准了一攤牛糞,剛要插上去,可是牛糞突然跑了……」

  鐘躍民、袁軍、鄭桐坐在大院禮堂的臺階上,這裡是他們當年經常碰頭的地方,很多壞主意都是在這裡產生的。袁軍嚴肅地說:「躍民,有件事我必須要向你講明。」

  「說吧。」

  袁軍遲疑了一下說:「……我想再問你一句,你和周曉白的關係還有可能恢復嗎?」

  「沒有,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袁軍問:「要是我和周曉白好,你不會反對吧?」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當然不反對,曉白也有這意思嗎?」

  「我還沒有和她說過,我知道她還在想著你。」

  鐘躍民說:「要我幫什麼忙嗎?要不我去給曉白做做工作?」

  袁軍苦笑一聲:「算了,誰去做工作都比你合適,你一出場准壞事,這事還是我自己辦吧。」

  鐘躍民又問:「鄭桐呢,你也沒閑著吧?你和蔣碧雲的關係進展得不錯啊,那天在老莫就眉來眼去的。」

  鄭桐說:「不好意思,早明鋪暗蓋了,不過,我想這用不著征得你同意,你鐘躍民又不是娘子軍連的黨代表。」

  鐘躍民問:「鄭桐,秦嶺有消息嗎?」

  「沒有,她早離開白店村了,誰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她父母都是陝北人,陝北的關係很多,想躲開你還是很容易的。」

  鐘躍民沉默了。

  鄭桐幸災樂禍地說:「你小子也有今天?」

  袁軍有些傷感:「躍民,我下星期就要回部隊了,曉白和我一起走。咱們分別好幾年了,好不容易見一面,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又要分手了,再見面又不知哪年了。」

  鐘躍民張開雙臂摟住袁軍和鄭桐說:「多保重吧,弟兄們,咱們常聯繫……」

  電話鈴響了,鐘躍民從床上爬起來拿起電話:「喂,是哪一位?」

  話筒裡沒有聲音。

  「喂,是誰?請說話。」

  話筒裡還是沒有聲音。

  鐘躍民憤怒了:「喂,是誰?不說話我可掛啦,有病是怎麼著?這大半夜的。」

  話筒裡傳來一個姑娘怯生生的聲音:「別掛,躍民,是我,你聽得出來嗎?」

  「……周曉白?是你嗎?」

  「是我,躍民,昨天在餐廳我心情不好,對不起,我失禮了。我想見你,可以嗎?」

  「這……袁軍知道嗎?」

  周曉白發火了:「我要見誰用得著向他彙報嗎?躍民,我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你總不至於就這點兒膽子吧?」

  鐘躍民口氣強硬起來:「我能怕誰?不就是個袁軍嗎?再說你也沒嫁給他,我有什麼不敢見你的?」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印象中的鐘躍民,請你明天晚上在新僑飯店門口等我,好嗎?」

  「好,不見不散。」

  北京的新僑飯店西餐廳這些年似乎變化不大,在鐘躍民看來,桌布還是當年的桌布,連椅子的式樣都沒變,還是那種蒙著米黃色卡其布面的軟椅,鐘躍民還記得當年他趁著停電扛走人家一把椅子的事。

  鐘躍民和周曉白相對而坐,兩人都穿著軍裝,坐在餐廳裡很引人注目,畢竟來這裡用餐的軍人不多。周曉白毫不掩飾地注視著鐘躍民,目光裡很複雜,鐘躍民很不自在地避開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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