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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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躍民百思不解,眼前這個嘮裡嘮叨的老頭子是他父親嗎,怎麼人一老就變成這樣,遼沈戰役時那個打仗和追女人都同樣風風火火的年輕師長如今哪裡去了? 當然,這都是鐘躍民剛回家時的情景。他和父親相處沒幾天,就發現父親其實沒多大變化,只不過是沒事幹閑的。他心裡裝滿了無名火,你千萬別招他,一旦招他發了火,他頓時就露出了猙獰面目。 鐘躍民想起了兒時的理想,為了不挨爸爸揍就得自己當爸爸,這種想法太缺乏周密性,忽略了最根本的一條:即使你當了爸爸也不能保證你自己的爸爸不揍你,這是一條鐵的規律,任你有多大本事也甭想翻過來。 鐘山嶽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鐘躍民正在給父親按摩肩膀,他討好地問:「爸,您這算是官復原職了吧?」 「恢復了原級別待遇,就是沒事幹,中組部可能是把我忘了。」 鐘躍民說:「您還是好好休養一陣吧。爸,我媽去世後,您為什麼不再找個老伴兒?」 「有合適的嗎?你小子給我介紹一個?」 「真抱歉,沒有。」 「那你小子廢什麼話,過問起老子的私生活來了?」 「我是覺得您需要有人照顧。」 父親說:「結婚不是為了要人照顧,要是那樣,我不如請個保姆。兒子,明天咱們去八寶山看看你媽。咱家如今只剩下咱們兩個啦,人丁不旺啊,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多生幾個兒子,你媽生你以後就動了手術。」 「我知道,您還想著我媽。」 父親說:「我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交過兩個,時間都不太長。」 「笨蛋,連個女朋友都看不住。人家看不上你?」 鐘躍民慚愧地承認:「就算是吧,我沒本事,比您年輕時差遠了。」 鐘山嶽得意地吹噓起來:「這倒是,老子年輕的時候可比你這會兒風光,全縱隊最年輕的師長,那些女同志見了我就兩眼放光,轟都轟不走。」 「您最後還是看上我媽了?」 「你媽當時是我們東野機關裡最漂亮的。唔,當時不少師團級幹部都打她的主意,可她誰也看不上,只有我心裡明白,她是在等我呢。那是在總攻錦州之前,我正準備打大仗,顧不上找她談,等打完了仗我才找的你媽,你猜你媽的第一句話怎麼說?她說,『你怎麼才來?』」 鐘躍民大笑:「老爸,您真是情場高手,兒子可自愧不如。」 一提起過去,鐘山嶽的臉色立刻陰沉起來,他又不由自主地發起了牢騷:「唉,以前的風光日子是不能提了,一想到現在心裡就堵得慌,這叫他媽的什麼事?身體好好的,一頓飯能吃兩大碗,倒沒工作了,就這麼混吃等死啊。」 鐘躍民勸道:「爸,您的級別、工資和住房不是都有嗎,不安排工作更好,您釣釣魚,找老戰友喝喝酒,不是挺好嗎?我要有您那個級別待遇,巴不得躺倒不幹了,當官兒有什麼好,成天提心吊膽的。」 「什麼話?這是為人民服務,怎麼叫當官兒?我還年輕,身體又好好的,現在沒別的想頭,就是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鐘躍民不禁笑出了聲:「爸,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太冠冕堂皇了。若真是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可以去掃樓道、燒開水,實在不行可以到居委會和那些小腳兒偵緝隊去站崗放哨。總之,方法有很多,並不一定非要當官兒。」 鐘山嶽不愛聽了:「放屁,老子一個堂堂副部長去居委會站崗放哨?虧你想得出來。」 鐘躍民說:「問題就出在這兒,別說是去居委會,就是讓一個副部級幹部去當個處長,他也非蹦起來不可。所以,這些『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的幹部,他們對工作的要求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要保證自己的原級別,只有在這個前提下,才能『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老子本來就是副部長,我又沒向組織要官,升上一級,我不過是要求組織根據我的能力考慮一下,給我分配個能發揮作用的崗位,這個要求不算高吧?」 「那如果組織就認為您去居委會工作才能發揮作用呢?」 「你放屁……」鐘山嶽氣得不知說什麼好。 鐘躍民還不識趣地繼續說:「問題是,中國的官場歷來不缺人,所有的官位都被占得滿滿的。您上趟廁所的工夫,回來一看,您那位子也許就被別人占了,誰不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啊?也夠難為中組部的,就連我也是剛當個小排長就惦記著連長趕快轉業,好給我騰騰位子,我也想『為黨為人民多挑點兒重擔』。老實說,給我個師長、軍長的擔子我都不嫌沉……」 鐘山嶽聽著鐘躍民說話,一聲不吭,他起身去了廚房,鐘躍民警惕地注意著父親的舉動…… 鐘山嶽在廚房裡邊翻弄了一會兒就出來了,鐘躍民一見便兔子般地躥出客廳,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父親的手裡竟拎著一根擀麵杖…… 袁軍、周曉白、鄭桐、蔣碧雲正坐在莫斯科餐廳裡交談,他們在等待鐘躍民,袁軍和周曉白已經穿上4個兜的軍官服。 周曉白心神不定地看看表說:「躍民會不會不來了?」 袁軍說:「不會,他昨天在電話裡答應得好好的,大家都好幾年沒見了,也該敘敘舊了。」 鄭桐恨恨道:「這孫子,真不仗義,我平均給他發3封信,他才回一封,老說忙,好像全世界就他忙。」 蔣碧雲注視著周曉白,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周曉白,對於鐘躍民的前女友,她是久聞其名,她正以女人特有的挑剔眼光審視著周曉白。 周曉白發現蔣碧雲在注視自己,便半開玩笑地說:「你把我看得有點兒毛了,我的臉上是不是佈滿滄桑?」 蔣碧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好奇,剛到陝北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有幾次你的來信還是我交給鐘躍民的。你的字很漂亮,當時我還想,這個周曉白一定和她的字一樣漂亮,今天見到你,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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