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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但鐘躍民最後還是決定進教導隊,不為別的,主要是因為張海洋和吳滿囤,他經不住這兩個傢伙死纏硬磨,尤其是張海洋,他父親來信告訴他:『這輩子不要想幹別的,這身軍裝你就穿到死吧。張家的後代除了當兵,什麼也不能幹,什麼時候你穿上了軍官制服什麼時候你才可以回家,不然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張海洋被斷了後路,只好死心塌地地準備在部隊長期幹下去,但用他的話說,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他認准了鐘躍民就是墊背的,死活也要把他拉下水,於是張海洋和吳滿囤採取了死纏爛打的戰術,每天糾纏著鐘躍民,甚至使用了極為無賴的辦法。

  前些天,張海洋和吳滿囤約鐘躍民去游泳,鐘躍民一去就上了當。他們把鐘躍民帶到一處僻靜的河岸上,說這裡可以光著屁股游泳,兩人先光著屁股下了水。當兵的都沒有游泳褲,游泳時一律穿部隊發的綠色大褲衩,這種褲衩在水裡阻力很大,也很不舒服。鐘躍民一見他倆下了水,於是也光著屁股跳進水裡,等他遊了一個來回後,發現這兩個傢伙早已穿好衣服坐在河岸上,正不懷好意地沖著他微笑,鐘躍民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張海洋提出了兩個條件供鐘躍民選擇,要麼進教導隊,要麼光著屁股回部隊。張海洋還特地警告他說,現在沒人和他開玩笑,不要抱有幻想,在選擇之前一定要考慮好後果。鐘躍民考慮了一會兒便妥協了,他知道張海洋絕對會說到做到。在穿褲衩的時候,鐘躍民想,這條褲衩一穿,自己就算擱在部隊了。

  公佈完提幹名單的那天晚上,在熄燈號吹響之前,鐘躍民被張海洋叫到操場上的雙杠前,從當新兵時起,這裡就是他們三人聚會的地方。

  鐘躍民問道:「你叫我到這兒幹嗎?」

  張海洋說:「這是滿囤的意思,他要請客。」

  「這小子平時一分錢都想碾成末兒花,不想過啦?」

  「我也這麼說,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不就是提幹嗎?他家窮成那樣,充他媽什麼大頭?結果這小子跟我急了,居然敢和我瞪眼,說『你要不去就滾蛋,以後少理我』。我操,這要放在剛入伍那會兒,我非打丫一滿地找牙不可。」

  滿囤抱著一包東西匆匆趕來,他蹲下身,把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罐頭、香煙,還有兩瓶白酒。

  鐘躍民和張海洋默默地看著他開罐頭。

  滿囤打開罐頭,又打開酒瓶斟滿3個杯子,他望著鐘躍民和張海洋說:「還站著幹嗎?坐下吧。」

  兩個人默默地坐下。

  滿囤舉起杯子鄭重地說:「都端起來,幹了。」

  三人把酒一飲而盡。

  滿囤又重新斟滿:「再幹。」

  三人連幹三杯酒。

  滿囤突然變得很激動:「兩位兄弟不是外人,別笑話哥哥……」他突然朝一個方向跪下,連連磕了3個頭,聲淚俱下地說,「爹、娘,兒子給您二老磕頭啦,兒子沒給爹娘丟臉,兒子在部隊提幹啦,咱們家有盼頭啦,俺能養家了呀……」

  滿囤號啕大哭起來,多年的委屈和壓抑在一瞬間都釋放出來。

  鐘躍民和張海洋被滿囤哭愣了。

  鐘躍民抱著滿囤的肩膀勸道:「以後就好了,排級工資52塊,你能養家了,這是好事啊,你該高興,弟兄們也為你高興啊。」

  滿囤擦著眼淚哽咽道:「兩位兄弟,照理說,和你們認兄弟,俺是高攀了。你們夠意思,從沒嫌棄俺,這幾年你們連件新軍裝都沒穿過,全寄給俺家了。俺一個窮小子,真拖累弟兄們了,俺代表全家給你們磕頭啦……」

  滿囤又要跪,鐘躍民和張海洋慌忙扶住他:「哥們兒,你這就沒意思了,咱們不是哥們兒嗎?」

  滿囤又抓起酒瓶子:「好吧,我什麼也不說了,該怎麼報答弟兄們,俺姓吳的心裡有數。喝,這兩瓶酒今天要喝完,誰也別裝熊。」

  鐘躍民一口幹掉杯中的酒大聲道:「喝!為告別咱們的士兵生活,一醉方休,只要明天早晨能爬起來就行。」

  張海洋牛哄哄地說:「起不來也沒關係,叫人給教導隊帶個信兒,就說大爺喝多了,晚一天去,怎麼啦?」

  鐘躍民笑道:「看把你牛的,不就是個小排長嗎?」

  鐘山嶽自從被解除隔離審查以後一直沒有分配工作,已經在家賦閑好幾年了。他在被審查期間,部裡又提升了幾個副部長,因此在職的副部長已經達到七八個了,實在沒有位置可以安插。儘管鐘山嶽心急如焚,可是像他這類情況的幹部實在太多了,組織部門也毫無辦法。鐘山嶽和大多數在「文革」初期受到衝擊的老幹部一樣,公開的說法都是自己還年輕,身體條件也不錯,還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過於冠冕堂皇。

  鐘躍民這次探親回家可沒少聽父親發牢騷,老頭子又添了個不良嗜好:每頓飯必喝酒,一喝酒話就多,話一多就罵人。每次酒至半酣時,鐘山嶽都把所有不滿意的人和事挨個罵遍,鐘躍民根本不能搭茬兒,一搭茬兒准把他也捎上。

  父子倆有五六年沒見了,鐘躍民剛回來時,父親很興奮,先是給他各地的老戰友打電話,說「我老鐘的兒子在部隊當了排長」,然後便一刻不停地追著鐘躍民問這問那。鐘躍民到客廳,老頭子追到客廳,鐘躍民進了自己的臥室,老頭子又追到臥室,弄得鐘躍民都快煩了。他記得父親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父親在他眼裡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就連打起人來也頗具大丈夫氣概。他決不像一般父母打孩子那樣,不慍不火地往孩子屁股上拍幾下,鐘山嶽可沒這麼溫文爾雅,他總是出手快如電,鐘躍民還來不及反應,一記清脆的耳光就已經結結實實地扇在臉上,其力度足以讓鐘躍民原地轉360度,眼裡一片金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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