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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常貴軟中帶硬地說:「鄭桐,你要這麼說,咱就沒話了,上學的事我也管不了啦,你咋上來就罵人呢?論歲數,你也是侄子輩,咋這麼說話?」

  鄭桐大怒:「罵你?我還想打你個老東西呢。」他怒火中燒地抄起炕桌上的大海碗要砸常貴,蔣碧雲沖進來抱住鄭桐,鄭桐掙扎著想朝常貴撲過去,蔣碧雲拼命把鄭桐拉走。

  鄭桐和蔣碧雲並肩坐在村口打穀場上的一個石頭碾子上,兩人久久地沉默著,突然,鄭桐開始抽泣起來。

  蔣碧雲大驚,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鄭桐流淚,她驚慌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鄭桐,你怎麼啦?」

  「這日子……真沒盼頭。」

  「大家不是都這麼過嗎?」

  「人……就怕沒有希望,這麼活著有什麼意思?」

  「鄭桐,你從來都是樂觀的人,今天怎麼變得這麼消沉?這可不像你。」

  「你不知道,我想上大學,連做夢都想,可今天我去公社一問,被選上的工農兵學員都出發了,當時我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心裡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蔣碧雲說:「可你不能放棄希望,我就不信,咱們會永遠待在這小山村裡,機會總會有的。」

  鄭桐心灰意冷地說:「機會見了我,恐怕也會繞著走,我這個人運氣不太好。」

  「要是有一天,機會到了你眼前,你卻無法抓住它,因為你不具備抓住機會的本領,到那時候,你將無話可說。」

  鄭桐沉默。

  「我知道,你的精神狀態很糟糕,生活艱難,前途無望,還有……你很孤獨。」

  鄭桐低聲道:「是的,是一種靈魂的孤獨,漫漫長夜,我在獨自行走,何處是歸程……」

  蔣碧雲輕聲說:「如果心中有了愛情,也許情況會好得多,那時你會覺得溫暖,覺得有了依靠,覺得靈魂不再孤獨,覺得生活從此充滿了色彩。」

  「可我眼前是個沒有色彩的世界,只有缺少植被的黃土。」

  「鄭桐,你不想對我說點兒什麼?」

  「我萬念俱灰,實在提不起興趣說話。」

  蔣碧雲扳過鄭桐的肩膀,注視著他的眼睛說:「那我說,你聽好,我想向你提個建議。」

  「你說。」

  「一個人走夜路實在太孤單,兩個人結伴而行不是更好嗎?」

  鄭桐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走?」

  「是的,咱們一起走夜路,一起抵禦孤獨,一起尋找光明,你願意嗎?」

  鄭桐背過身去,不吭聲了。蔣碧雲溫柔地從後面輕輕抱住他。

  兩行熱淚從鄭桐的眼中流出……

  操場上,偵察營一連全連列隊站立,今天晚上,營教導員要宣佈被選入軍教導隊學習人員的名單。

  1966年以後,全軍幾乎所有的軍事院校都停辦了,軍官的選拔全部出自現役中的老兵。各軍、師級,甚至團一級單位都成立了幹部教導隊,這是變相的軍官學校,被選中的老兵在教導隊裡受幾個月或一年的速成軍官培訓,然後再作為軍官回到本部隊帶兵。1966年以前的軍官學校,它的錄取條件是首先要通過統一的文化考試,僅此一條,就讓很多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家子弟望而卻步。「文化大革命」運動的興起,使很多舊的規章制度被廢除,這樣就給吳滿囤這類身處底層的農家子弟帶來了希望。當時,偌大一個中國,所有進身的大門都向你關上,唯有在軍隊裡還能看見一線曙光,對於身處底層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況且,用幾個月或一年的時間速成一個軍官,這在中國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當年聞名遐邇的黃埔軍校,不也是個速成班嗎?這並不妨礙它培養了大批名將,僅第一期600名學員中就出了300多名將軍,他們從入學到畢業只用了不到10個月。

  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等人早就知道了提幹人員的名單,他們三人都是連隊中的戰鬥骨幹,提幹早已板上釘釘,教導員也分別找他們三人談過話。

  鐘躍民得知自己將提幹的消息時,還猶豫了幾天。他根本沒打算在部隊長幹,按他的想法,什麼事都是玩一把即可,既然已經當了幾年兵,那麼就該換一種玩法了,老玩一種遊戲多沒意思。要是提了幹,你就身不由己了,不在部隊幹個十年八年就別想走。有種老掉牙的說法,叫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鐘躍民認為這純屬扯淡,不過是種俗人的想法,就像人人都想發財一樣,事實上發財的人永遠是少數。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活法,關鍵在於自己的感覺,他從來也不認為當元帥這種活法有什麼值得羡慕的。現在鐘躍民已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如果選擇再在軍隊幹個十年八年,非要了他的老命,這是鬧著玩的嗎?就沖這每天例行的5公里越野,他就有點兒煩了,這意味著他還要再跑十年八年,等你跑不動了再讓你轉業,到那時他還有心思再玩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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