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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憨娃說:「我也沒吃過,我爺爺吃過,他說可好吃了,比燒肉還好吃……」

  鐘躍民努力忍住淚說:「憨娃,哥向你保證,等你病好了,哥帶你到縣城去吃酸湯餃子,咱敞開肚子吃。」

  憨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嘗一口就行,咱沒錢呀……」

  鐘躍民說:「誰說咱沒錢?咱有的是錢,你放心,哥保證讓你吃夠了。」

  憨娃說:「躍民哥,我肚子不疼了,就是困,我要睡覺了……」

  鐘躍民說:「你睡吧,等到了公社,哥再叫你。」

  這時杜老漢和村裡的幾個小夥子追了上來,有人替換了鐘躍民。

  鐘躍民安慰杜老漢說:「憨娃說他好多了,肚子也不疼了,現在讓他睡一會兒。」

  杜老漢說:「娃的肚子要是不疼了,那麼咱就回去吧,去公社衛生院看病要花錢哩。」

  鄭桐怒道:「你這老頭兒真夠嗆,這孩子是不是你孫子,是撿來的?你以為肚子不疼了就沒事了,都走到這兒了,你又怕花錢,我真懷疑這孩子是你拐來的。」

  杜老漢小聲說:「咱不是沒錢嗎?」

  鐘躍民說:「沒錢也得看病,衛生院要敢不給咱治,我就帶人砸了它。」

  30多里的夜路,他們走了4個多小時,等趕到公社衛生院時,東方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鐘躍民疲憊不堪地把憨娃抱進急診室,值班醫生還在值班室裡睡覺,大家上去敲門,醫生披著衣服出來沒好氣地呵斥道:「有這樣砸門的嗎?就像抄家似的。」

  鐘躍民一瞪眼:「哪兒這麼多廢話?趕快給孩子檢查。」

  醫生一聽口音就知道碰見插隊知青了,他知道這些人不好惹,馬上閉了嘴開始作檢查。他剛把聽診器放在憨娃的胸口上,突然像被火燙了一樣縮回手,他抬頭問道:「這孩子已經死了,你們怎麼才送來?」

  鐘躍民頓時如遭雷擊,他沒有心理準備,怎麼也不能相信,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突然消失了。兩個小時之前,憨娃還告訴他老鼠洞的秘密,這孩子生怕別人知道捷足先登,他只把秘密告訴了他最信任的人。可就一轉眼,這孩子就永遠地走了,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和死亡只是咫尺之遙。

  杜老漢神色木然地蹲在地上,臉上竟沒有一滴眼淚,也許他對生活中的苦難已經習慣了。

  可鐘躍民卻受不了了,他無法想像,生活竟然還有如此殘酷的一面,他一把抱起憨娃的屍體禁不住號啕大哭……

  憨娃死於急性闌尾炎,如果治療及時,他本不該死。鐘躍民忘不了這個孩子,也忘不了那被燒得黑乎乎的老鼠肉。

  周曉白很長時間沒有收到鐘躍民的信了,她心裡不時地感到一陣煩躁,什麼都幹不下去。前幾天她看護一個重病號,吊瓶裡的藥液已經滴光了,病人出現了回血,她盯著吊瓶卻視而不見,要不是別人發現了情況,那天非出事故不可。她很想找人傾訴一下,不然自己會發瘋的。在這個醫院裡,能和她交流內心秘密的只有羅芸一個,她打算去藥劑室找羅芸聊聊天。可當她看到羅芸時,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羅芸這些日子突然變得容光煥發,似乎沉浸在幸福之中。

  羅芸伏在桌上寫著什麼,見周曉白推門進來,她慌亂地把信紙藏到抽屜裡。

  周曉白伸出手:「幹嗎鬼鬼祟祟的,你心裡有鬼,老老實實給我拿出來,我要檢查檢查。」

  羅芸不好意思地說:「別看,我寫思想彙報呢。」

  「撒謊,寫思想彙報你藏什麼,我發現你最近一到星期天就請假,行蹤詭秘。你給我坦白交代,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羅芸向門外看看說:「噓,小聲點兒,你想要我命呀,讓教導員知道了還了得。我坦白,我寫情書呢,行了吧。」

  「這不就得了,你不用說,我知道是誰了。」

  羅芸笑了:「我知道瞞不過你,你這個人鬼精鬼精的。」

  周曉白說:「上次有人把袁軍誆來我就明白了,真沒看出來,你還真是詭計多端,誰教你的?」

  羅芸馬上倒打一耙:「你呀,要不是你先和鐘躍民這些壞小子混到一起,我怎麼會被拉下水,都是和你學的。」

  「你接著往下交代,你們到什麼程度了?」

  「一般接觸唄。」

  「我不信,我問你,接吻了沒有,誰先主動的?」

  羅芸的臉紅了:「曉白,你胡說什麼呢。」

  周曉白不依不饒地追問:「喲,還知道害臊呢,做都做了,還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我做什麼了?你少詐我,你和鐘躍民接過吻嗎?」

  周曉白大大方方地說:「想知道嗎?我告訴你,我認識他不到一個月就接吻了,為我愛的人,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才不像某些人似的,做都做了,還不敢承認,哼,假正經。」

  羅芸跳起來向周曉白沖去:「你給我閉嘴,不知害臊的傢伙……」

  袁軍對自己的魅力從不抱任何幻想,他長這麼大還沒和哪個女孩子交過朋友,雖然在街頭追逐過女孩子,但多半兒是出於起哄,也從來沒成功過,上次甚至被抓進了派出所,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冤得慌。鐘躍民曾經刻薄地評論過袁軍:「如果哪天事情倒過來了,那肯定有熱鬧看。譬如袁軍在大街上碰見一個妞兒嬉皮笑臉地湊上來調戲他,你們猜袁軍會怎麼樣?這小子八成是當場被嚇得尿褲子,他哪受過這種刺激?」此話雖刻薄,但基本上是事實,袁軍的確不擅此道。那天羅芸委婉地向他表達了愛意,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鬧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以後,還真有點兒天上掉餡餅的感覺。他弄不清羅芸為什麼會看上自己,他把自己身上的全部優點都拿出來分析了一番,還是感到缺乏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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