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七八


  村民第一次知道了世上還有黑人和白人,這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像。大家展開了熱烈的討論,題目是「白人和黑人交配,生出的娃應該是什麼色兒」。這個問題討論了幾天,最後支書常貴一錘定音:「是黑白花的。」其理論根據是黑豬和白豬交配,生出的豬娃子就是花花的。村民都說,到底是支書,見多識廣有學問。

  只有前民辦教師張金鎖嗤之以鼻,他說:「你拿一桶白灰漿和一桶墨汁兌在一起攪勻了,就是那種色兒。」

  村民對此半信半疑。有人特地去問鄭桐,因為他戴著眼鏡,顯得很有學問,鄭桐卻極不負責任地信口蒙人:「腦袋和身子是黑的,手腳是白的。」村民認為這個結論很有道理,因為有一種馬就是這樣,渾身都是黑的,唯獨四個蹄子是雪白的,這叫「四蹄踏雪」。

  知青來了以後,村民都對知青有了一種固定的看法。他們認為知青們在北京都住在皇上的金鑾殿裡,每頓飯都吃餃子,錢多得花不完,以致箱子裡的鈔票都長了毛,還經常勸鐘躍民趁農閒時回去看看,順便把長了毛的票子攤開曬一曬。鐘躍民解釋說,自己連見也沒見過這麼多票子,在北京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村民根本不信,反而認為他不實在,是怕人向他借錢。村裡唯一出過遠門的人是張金鎖,他在很多年以前去過省城西安。據他說,省城的人每天吃的不是酸湯餃子就是羊肉泡饃,省城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北京了。鐘躍民有口難辯,只好默認了自己有一箱長了毛的票子。

  村民的時間表很准,只要天一黑,馬上上炕睡覺。村裡沒有通電,又沒幾戶人買得起煤油點燈,再說點燈也毫無意義,莊稼人不讀書看報,點燈幹什麼?這時的石川村變得靜悄悄的,除了幾聲狗叫,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精力旺盛的漢子們睡不著覺,便和婆姨們沒完沒了地折騰,不折騰個筋疲力盡不算完。村裡的出生率一直居高不下,便是這個原因。很多孩子都是因為父母無聊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知青們也同樣點不起油燈,鄭桐的手電筒只剩下兩節電池了,平時輕易不敢用,天一黑知青們就只好躺在炕上聊天,時間長了,該聊的都聊完了,誰也想不出什麼新鮮的話題,大家只好睜著眼睛想心事,經常是兩三個小時都沒人吭一聲。往往到了半夜,某個人起來解手,這時所有人都爬起來了,大家才發現誰也沒有睡著。

  從白店村回來以後,鐘躍民也有了心事,他躺在炕上,兩眼直直地望著黑暗中的窯頂。秦嶺的影子總在他眼前晃,簡直揮之不去,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女孩子和他之間早晚會發生點兒故事。秦嶺的身上有某種東西在吸引他,不僅僅因為她有一副唱民歌的好嗓子,也不僅僅是因為秦嶺漂亮的容貌,總之,鐘躍民喜歡這個女孩子。

  鐘躍民對女人的相貌是很挑剔的,他的母親就很漂亮,難怪他老爹在母親去世後鰥居多年。鐘躍民認為父親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母親年輕時的風采把老爹的品位給吊高了。當然,周曉白也很漂亮,要不是因為她漂亮,鐘躍民才懶得在冰場上向她獻殷勤。平心而論,那不過是鐘躍民的一種虛榮心,因為在冰場上帶個漂亮的女朋友還是挺露臉的,可要是正經八百地談戀愛,就有點兒可笑了,鐘躍民還沒玩夠呢,他可不想讓哪個妞兒把自己拴住。老人家說得好,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周曉白一認真,鐘躍民就有點兒怕了。他憤憤地想,如今的小妞兒們怎麼都這樣,要不就把你當成流氓不搭理你,要不就不由分說哭著喊著非把這輩子交給你,太極端了,弄得男人們簡直沒有安全感。

  此時周曉白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現,真有點兒霧裡看花的感覺,她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鐘躍民承認自己還是挺喜歡她的,問題是周曉白離他實在太遠了,他根本夠不著,既然命運把他拋在這窮鄉僻壤,他就該認命。

  鐘躍民琢磨,要是他寫信告訴周曉白,裝作很高尚地提出分手,理由是兩人的地位太懸殊,他不願耽誤對方的前途,這樣恐怕顯得太虛偽,肯定會招罵,人家都沒嫌你,你自己裝什麼孫子?不如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愛上了別人,如此一來,性質便發生了變化,不是怕鐘躍民耽誤了周曉白的前途,而是怕周曉白耽誤了鐘躍民的前途。鐘躍民深知戀愛中的女人往往都有些獻身精神,譬如你得了絕症,於是很高尚地向戀人提出分手,理由是不願意耽誤了她,那你放心,她非哭著喊著和你終身相伴不可,你等於給她提供了一個表現高尚情操的機會。與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鐘躍民要明白地告訴周曉白,希望她不要耽誤了鐘躍民的美好前途,這樣效果可能會好一些。至於周曉白會怎麼想,鐘躍民認為不是什麼問題。這好比中國古典小說裡富家小姐愛上窮書生一樣,窮書生拒絕了富家小姐的愛情,形象會更高大,這叫富貴不能淫,人窮志不窮。

  鐘躍民突然想起前幾天收到周曉白寄來的20元匯款,不禁有些恐慌起來,他決定還是早些向周曉白講明瞭好,時間拖得越長越麻煩,吃人的嘴短,他搭不起這份人情,再有那麼幾次匯款,他就被套住了,不然就有騙子之嫌。其實那筆錢被鄭桐買了豬肉,知青們改善了幾天伙食,大夥吃了喝了,這人情債卻要鐘躍民一個人來還,憑什麼?他就是再有獻身精神也不幹,沒這麼個獻身法兒。

  鐘躍民翻身起來找出紙筆,準備給周曉白寫信。鄭桐也沒睡著,見鐘躍民又在使他的手電筒,便不滿地嘲諷道:「又準備給哪個妞兒寫信啊?可別把信放錯了信封。」

  鐘躍民踹了他一腳說:「都怨你這孫子……」他話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在砸門,鐘躍民沒好氣地喊,「誰呀,輕點兒砸行不行?」

  門外傳來羊倌杜老漢的聲音:「躍民,躍民,快救救憨娃,憨娃病啦……」

  鐘躍民和鄭桐一聽就蹦了起來,兩人穿上衣服沖出窯洞,見杜老漢站在院子裡渾身哆嗦,說話也語無倫次:「躍民,憨娃在炕上疼得打滾,說是肚子疼,這可咋辦呢?你們知青有學問,幫我拿拿主意。」

  鐘躍民讓鄭桐去通知常貴,自己跟杜老漢去看憨娃,他一進杜家窯洞就看見憨娃哀號著在土炕上打滾,孩子的臉色煞白,臉上全是汗。鐘躍民慌得抱住憨娃連聲喊:「憨娃,你睜眼看看,我是你躍民哥。」

  憨娃睜開眼,聲音很微弱:「躍民哥,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鐘躍民給他擦著汗說:「憨娃,你再忍一會兒,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鄭桐帶著常貴和村裡的赤腳醫生常發匆匆趕來。常發是常貴的本家侄子,曾在縣裡辦的醫療短訓班學習過兩個月,回村就成了赤腳醫生。據說他的醫療箱裡只有3種藥品:碘酒、紅汞藥水和止痛片。他只會擺弄這3樣東西,別的什麼也不會。有一次村裡的母豬生崽,常發也真事兒似的背著藥箱趕去了,當時母豬已經生完了豬崽正在休息,常發愣說怕母豬感染,硬是用碘酒對付母豬的屁股,母豬沒命地嚎叫起來,村民都以為是在殺豬,常發用完了碘酒還意猶未盡,臨走又用紅汞藥水把母豬的屁股染得紅豔豔的。

  常發進了窯洞先給憨娃吃了兩片止痛片,然後就搓著手不知該幹點兒什麼了。

  鐘躍民怒道:「常發,你倒是看看這孩子得的是什麼病啊。」

  常發蹲在地上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受了涼吧。」

  鐘躍民破口大駡:「放屁,受涼會疼成這樣?你是他媽什麼狗屁醫生?」

  常貴忙打圓場:「躍民,村裡的大車昨天到縣里拉肥去了,要去看病只能找人抬了,公社衛生院離咱村有30多里,現在黑燈瞎火的沒法走,要不明早再去?讓憨娃再忍一宿。」

  鐘躍民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說:「人命關天的事,還等得到明天早上?現在就走,背也要把孩子背到衛生院,常支書,我和鄭桐先走,你再找幾個人去追我們。」

  鐘躍民顧不上回去穿衣服,背起憨娃就走,鄭桐打著手電筒追了上去。

  鐘躍民和鄭桐算是領教了在漆黑一團的曠野裡走夜路的滋味,鄭桐手電筒裡的電池已經快耗盡了,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微弱,兩人輪換著背憨娃,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鄭桐一不留神,一頭栽進了路旁的土溝,眼鏡也摔掉了,他摸索了半天才摸到眼鏡,罵罵咧咧地追上鐘躍民。

  憨娃的腦袋搭在鐘躍民的肩上,隨著他的身體無力地晃動著。鐘躍民安慰著:「憨娃,你覺得咋樣?再忍會兒,咱到了公社就好了。」

  憨娃的聲音斷斷續續:「躍民哥,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我又找著兩個老鼠洞……在咱村的後溝裡,等我病好了……就去挖……要是抓住老鼠……我還給你燒肉吃……」

  鐘躍民聽得心酸不已:「憨娃,等你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上次你燒的肉真好吃……」

  鄭桐在一邊聽得也受不了了,他破口大駡起來:「我操他媽的,這是什麼鬼地方?看個病還得連夜走幾十里,這不是耽誤事兒嗎,農民的命就這麼賤?我操……」

  憨娃似乎在說夢話:「躍民哥,你吃過酸湯餃子嗎?」

  「沒吃過,北京好像沒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