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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我們成立了一個學習小組,大夥拜鄭桐為師,每天給我們講段歷史。」

  蔣碧雲不相信地問:「鄭桐,他能講歷史?不會吧?他除了瞎貧,還能幹什麼?」

  「這是你不瞭解他,他可是知識分子出身,從小學習就是尖子,學問大啦,他一給我們講課,我們就都聽傻了。」

  蔣碧雲笑了:「你就替他吹吧,我就不相信鄭桐有什麼學問。」

  「你要不信,可以去聽聽,不過這傢伙有點深藏不露,不大喜歡賣弄,你要在一旁聽,他可能就不講。這樣吧,晚上等我們熄了燈,你可以在門外聽聽,我們的學習小組都是睡覺前開課,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把我給賣了。」

  蔣碧雲半信半疑:「好,我去聽聽,看看這傢伙能講出什麼來。」

  鄭桐挑著水桶從井臺上回來。鐘躍民把他堵在知青點的院門口:「過來,我有事要和你說。」

  鄭桐說:「你找我沒好事,快說,今天輪到我挑水,還差兩趟呢。」

  「趕快回去,把咱那本《中國通史》看一章,我那天和你定的計劃,今晚開始實行。」

  「我操,你還真打算讓我冒充老師?我還以為說說就算了,那本《中國通史》我根本沒看,講什麼呀?」

  「咱們不是聊過『文景之治』嗎?今天就講西漢,你先回去複習一下,到時候我配合你,總之,我們的問題提得越無知,越顯出你有學問。」

  「那麼我回去看看書,你幫我把水缸挑滿。」

  鐘躍民不情願地接過水桶罵道:「你小子還真拿起老師架子來啦?我他媽管出主意,還得管挑水?」

  蔣碧雲聽了鐘躍民的一番懺悔,實在是弄不清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到了晚上,她決定去聽聽鄭桐講課。

  蔣碧雲悄悄走到男宿舍門外,仔細傾聽著裡面的談話。

  鄭桐的聲音很大:「剛才我給你們講的這段歷史叫『文景之治』,按照史學家的觀點,『文景之治』是中國封建社會出現的第一個太平盛世,由於皇帝採用了休養生息、減輕徭賦的國策,所以國力迅速強盛……」

  鐘躍民問:「老師,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鄭桐謙虛地說:「別叫我老師,咱們共同探討問題嘛。」

  「老師,大夥不是早商量好了嗎,上課的時候必須稱老師,咱們既然學文化,就得講點師道尊嚴。」

  男知青們附和著:「鄭老師,你就別謙虛了。」

  「誰有知識誰就是老師。」

  鐘躍民說:「老師,我的問題是,到底是唐朝在先還是漢朝在先?」

  「哎呀,鐘躍民,你簡直太無知了,西漢劉邦建朝在公元前202年,唐朝建朝是公元618年,這中間差著800多年,你說哪個在先哪個在後?」

  「老師,那三國呢,三國總該在漢朝之前吧?劉備姓劉,劉邦也姓劉,他倆是什麼關係?劉邦是劉備的兒子嗎?」

  鄭桐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鐘躍民呀,你除了會打架、拍婆子還會什麼?怎麼歷史知識這樣貧乏?提的問題簡直可笑,三國時期是東漢以後,和劉邦建西漢差著將近400年,你怎麼整個一文盲的水平?」

  鐘躍民慚愧地說:「是呀,自從1966年開始,我就再也沒看過書,字都忘得差不多了,就更別說歷史了,真他媽丟份兒。」

  鄭桐語重心長地說:「我早就看清這路子了,文化知識到什麼時候都有用,人不能糊裡糊塗地活著,你們看看鐘躍民,小夥子往那兒一站,也算是儀錶堂堂吧,可相貌好有什麼用?還不是一腦袋糨糊?說句不好聽的,照這麼下去,將來連個老婆都找不著,誰要你這個文盲?」

  蔣碧雲捂住嘴偷偷地笑了,她轉身離去。

  曹剛是負責對外觀察的,他馬上報告:「躍民,她走了。」

  鐘躍民如釋重負:「走啦?下課,下課。鄭桐,你小子還真端起老師的架子來啦,還真把我們當文盲啦,你他媽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說:「哥兒幾個,我還真講上癮了,肚子裡的貨還沒倒空呢,我給你們講完好不好?」

  鐘躍民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找個涼快地兒待會兒去,哥兒幾個要睡覺了,沒工夫聽你閒扯淡。」

  陝北的農村基本沒有時間概念,人們的一切作息都根據天色安排,真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子裡每天最熱鬧的時候是晚飯前後,勞作了一天的村民都端著碗走出自家窯洞,三三兩兩地蹲在一起,一邊喝粥一邊扯著家長里短。

  鐘躍民也經常端著碗和村民蹲在一起閒扯,他發現自己和農民之間根本找不到共同的話題。農民們喜歡談論村裡的新聞,在鐘躍民看來,這些新聞很乏味,無非是李家的漢子睡了張家的婆姨,王家的兩兄弟和一個常家的寡婦明鋪暗蓋,而那寡婦的孩子長得又像村裡一個姓趙的光棍兒。

  村民大多是文盲,村裡學歷最高的是現任會計張金鎖,他是高小畢業,幾年前是村裡民辦小學的校長兼教師,村裡略識幾個字的人都曾經是他的學生。後來學校終於辦不下去了,因為村裡無力再供養民辦教師。一個壯勞力的工分每天才合5分錢,哪養得起閒人,村民堅持認為民辦教師是閒人,娃們認識鋤把子就行了,認字有什麼用?村支書常貴認為,張金鎖既然是「知識分子」,就該給他出路,學校不辦了,於是讓他改行當了會計,這體現了党的知識分子政策。

  鐘躍民驚訝地發現,在如此貧困惡劣的生存狀態下,村民卻很少愁眉苦臉,他們始終很樂觀,他們最喜歡談論的話題是飲食、男女。在飲食方面,由於他們沒見過更好的食品,所以堅持認為酸湯餃子和油潑辣子是天下最鮮美的食品。如果有人提出世上還有很多更好吃的東西,那大家會一致認為此人太沒見過世面,這驢日的八成是沒吃過酸湯餃子,所以才在這兒胡咧咧。

  除了談論吃,餘下的話題自然是男女之事了。談論這類話題時,大家往往很興奮,氣氛也很熱烈,真正是暢所欲言,很有民主意味。有一次村裡的常守財從縣城走親戚回來,帶回一張宣傳畫,上面是毛主席身穿綠軍裝在招手,老人家站在一圈兒類似佛光的光環裡,光環下面是一群穿著各種稀奇古怪服裝、不同膚色的外國人,他們人手一本紅寶書在歡呼著什麼,光環上面是一行字: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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