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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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這個意思,誣衊新社會還存在著人剝削人的現象,一個指導員、連黨支部書記、共產黨員,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吳運國鎮定下來:「你們要是這樣胡攪蠻纏,我只好拒絕和你們談話。看樣子,你們是為袁軍鳴不平來了,告訴你們,被關禁閉的軍人是不能會見客人的,這是規定,你們請回吧。我會把你們剛才的表現通知你們單位,由你們的領導對你們進行教育。」 周曉白不屑地說:「你愛到哪兒反映到哪兒反映,嚇唬誰呢?一個芝麻大的官兒,給你根雞毛就當令箭舉著。」 羅芸也尖刻地說:「曉白,別理他,瞧他那臭德行,土得渾身掉渣兒,個子比武大郎也高不了多少,一身二號軍裝就穿得像大褂兒似的,要是有身一號軍裝就能像面口袋一樣把他裝進去。」 周曉白盯了吳運國一眼,突然忍俊不禁:「羅芸,你那張嘴可真損,別拿人家的生理缺陷開玩笑……」 兩個女兵笑著走了,吳運國被氣得嘴唇直哆嗦。 遠處是縱橫起伏的黃土峁,被雨水切割出的千溝萬壑密佈其間,缺少植被的黃土坡上是星星點點魚鱗狀的小塊耕地,天空灰濛濛的,山川景物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霧。 鐘躍民坐在地頭,正在讀周曉白的信,蔣碧雲坐在他身旁用土塊轟著牛。 鐘躍民收起信沉思著,蔣碧雲靜靜地注視著他。 遠處傳來常貴的喊聲:「幹活兒啦,幹活兒啦。」 兩人站起來,蔣碧雲牽牛,鐘躍民扶著一具古老的木犁,在黃土地上開出一條深深的犁溝,老牛在慢吞吞地走著,鐘躍民用身體的重量拼命壓住木犁。天氣很熱,似火的驕陽直射下來,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樣,他臉上豆粒大的汗珠滾滾而下,渾身濕透,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蔣碧雲看了鐘躍民一眼,不忍地摘下毛巾遞給他。 鐘躍民客氣地說:「謝謝,我有毛巾。」 「別提你那毛巾了,都餿了,你大概從來不洗吧?」 「今天回去一定洗。」 蔣碧雲把毛巾強塞給他說:「你們這些男生真夠懶的,昨天錢志民從我身邊過,一股餿味兒熏得我差點兒吐了,至於這樣嗎,每天洗洗能費什麼事?你要真這麼懶,回去我給你洗。」 鐘躍民一聽馬上就順坡下驢:「我聽說女人都有洗衣服的嗜好,把洗滌當成一種娛樂,要真是這樣,我想我還是應該成全你。」 「鐘躍民,你真是個無賴,那張嘴簡直是翻雲覆雨,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你求人的事變成別人求你,占了便宜還落個做好事。」 「我還真聽不出來,你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你就當我是誇你吧。躍民,你女朋友給你來信了吧?」 鐘躍民歎了口氣說:「准是鄭桐這小子告訴你的,他滿世界給我宣傳,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他在告訴別人,我鐘躍民有女朋友了,就別惦記咱這兒的女生了,咱這兒不是狼多肉少嗎,多踢出一條狼是一條。」 蔣碧雲笑彎了腰:「你這嘴可真損……」 鐘躍民笑著說:「他的陰謀不會得逞,他大概忘了,是狼就得吃肉,我這條狼能閑著嗎?不行,搶,誰搶著算誰的。」 「得了啊,你別吃著碗裡瞅著鍋裡的。」 「問題是,碗裡的暫時吃不著,鍋裡呢,才3塊肉,動手晚了就到了別人嘴裡,等我回過味兒來,碗裡的又飛了,兩邊都沒我什麼事了。」 蔣碧雲責備道:「你看你,流氓勁兒又來了。你女朋友要知道你這麼胡說八道,非氣死不可。」 鐘躍民笑道:「你沒聽說這樣的故事?浪跡天涯的遊子回到家鄉,第一眼看見的都是自己的戀人變成了別人的老婆。」 「照你這麼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真情了?」 鐘躍民指著黃土地說:「咱們腳下這坡地能種玫瑰花嗎?我看不能,只能種高粱、玉米。這環境太惡劣了,漂亮的花朵需要有合適的溫度和水分,感情也是如此,需要有個好環境。別人不忘舊情,那是人家有覺悟,咱自己就不能太當真了。」 蔣碧雲吃驚地說:「躍民,你簡直冷靜得可怕,你的血也是涼的吧?」 鐘躍民顯然不願進行這類談話,他脫掉了破背心,赤膊站在山坡上,扯著嗓子唱起信天遊: 只要和妹妹搭對對, 鍘刀剁頭也不後悔 …… 蔣碧雲讚賞地說:「你的陝北民歌唱得真地道,跟誰學的?」 「杜老漢,這老頭兒肚子裡沒腸子,全是民歌。」 鄭桐從坡下爬上來喊道:「躍民,對面山梁上有一群人,像是知青,還向咱們招手呢,離得挺近。」 鐘躍民向對面山梁望了一眼,果然看見一群知青打扮的年輕人,他們站的那座山梁和這裡只隔著一條深溝。這是陝北的地貌特點,隔著一條溝可以聊天,要想繞過去,起碼要走幾十里。現在兩群知青相距不到100米,從地域上就已經分屬於兩個公社了。 鐘躍民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他揉著眼睛略帶輕薄地問:「讓我看看,有妞兒嗎?」 鄭桐說:「有,你看,好幾個呢。」 蔣碧雲批評道:「你們怎麼這麼流氓啊。」 對面山梁上的幾個男女知青正向這邊招手,鐘躍民終於看清了,一個面容俊秀、體態苗條的姑娘手裡舉著一把鋤頭正向這邊致意。 鐘躍民一愣,他的目光凝視著那個姑娘不動了。 鄭桐用手作喇叭狀喊道:「嗨,哥們兒,是北京知青嗎?」 一個男知青回答:「沒錯,哥們兒,我們是紅衛公社白店村的,你們村有幾個知青?」 鄭桐喊:「10個,7男3女,狼多肉少啊,你們呢?」 男知青回答:「也是10個,7女3男,肉多狼少。」 鄭桐大喜道:「太好啦,趕明兒咱兩個村互相勻勻,省得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蔣碧雲笑駡:「鄭桐,一上午都沒聽見你說話,怎麼一說起這個就來了精神?」 鐘躍民突然想起什麼,也喊道:「哥們兒,李奎勇是你們村的吧?」 那邊回答:「沒錯,是我們村的,他今天拉肥去了。」 鐘躍民喊:「我叫鐘躍民,替我向他問個好,改日我去找他。」 那邊回答:「沒問題,保證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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