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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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熄燈號響過以後,周曉白就躺在床上仔細回想她和鐘躍民相處的日子,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每當想起這些,她就不得不心灰意冷地承認,鐘躍民的確沒有向她承諾過什麼,既然沒有承諾過什麼,那就是周曉白自己在單相思,怨不得鐘躍民。想到這裡周曉白便有了種強烈的恥辱感,自己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氣,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逆來順受?周曉白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抑制不住地想大叫一聲:鐘躍民,你這渾蛋。 罵完以後,周曉白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擰亮檯燈給鐘躍民寫信,她一邊寫一邊在心裡暗暗罵自己:周曉白,你這賤骨頭。 還有件事,改日把袁軍找來,向他道個歉,這傢伙現在的處境不大好,他也怪不容易的。 袁軍現在的確處境不大好,部隊馬上要去拉練了,上午團裡開了動員大會,團政委作了動員報告,現在袁軍所在的一排正在開討論會。新兵都規規矩矩坐在馬紮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老兵就相對隨便多了,這是老兵的特權。由於一排長回家探親去了,排裡的工作暫時由二班長段鐵柱負責。袁軍認為這簡直是場災難,這小子當個班長就已經找不著北了,經常拿著雞毛當令箭,現在讓他代理排長,這還能有好日子過? 段鐵柱正在發言:「今天,團政委給全團作了關於野營拉練的政治動員,我覺得此次動員意義非常重大,給我們全團每個幹部戰士都上了一場生動的政治課。剛才我去連部,看見二排長和三排長都在代表全排表決心,我一看,心說,壞啦,別的排都趕在咱們前面,咱一排落後了,讓他們搶了先。我和幾個班長商量了一下,咱一排要迎頭趕上,怎麼趕?寫血書,向黨表決心。」 袁軍朝代理排長翻起白眼,臉上露出鄙夷的表情。 段鐵柱繼續說道:「這次野營拉練的政治意義,政委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就不再重複了,我只想談談我個人對野營拉練的認識,同志們也可以和我一起討論。袁軍,你坐好,告訴你多少次了,軍人,要站有站樣兒,坐有坐樣兒,鬆鬆垮垮的像什麼樣子?」 袁軍斜了他一眼,極不情願地挺直了腰板。 段鐵柱不依不饒地說:「你斜眼看我幹什麼?不服氣?你們新兵剛進軍營,得好好把以前的壞毛病改一改,部隊是什麼?是大熔爐,別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進了軍營,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要多聽聽老同志的指點,不要不服氣,你聽見沒有?」 「班長,我什麼都沒說,怎麼招出你這麼多話?我服了,我怕你了還不成。」 「我有什麼好怕的?我也就是比你多穿破幾身軍裝,你要行得正,就不用怕我。」 袁軍半合著眼不吭聲。 「咱們接著說,徒步行軍,是我軍的光榮傳統。聽老同志們講,我軍制勝的法寶,除了小米加步槍,靠的就是兩隻鐵腳板兒。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我軍都是靠鐵腳板兒走過來的,而且每戰必勝。在未來消滅『帝修反』的戰爭中,我們還要靠老傳統,和敵人賽一賽腳板兒。我就不信那些少爺兵有這個能耐,讓他們晝夜行軍180裡試試,累不趴下他們我就不姓段……」 袁軍忍不住說話了:「班長,那些『帝修反』不跟咱們賽腳板兒怎麼辦?他們的坦克、裝甲車肯定比咱們的腳板兒快。」 「那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的坦克裝甲車能爬山嗎?還不是離不開公路,咱們往山溝裡一鑽,他就沒主意。」 「他們有直升機戰鬥群和空降部隊,最適合打山地戰。」 段鐵柱不屑一顧地說:「狗屁,我就信一條,他的坦克大炮再多,最後解決戰鬥還要靠200米內的硬功夫,就像林副統帥說的,要靠刺刀見紅,靠手榴彈……」 「班長,要是刺刀能對付坦克,咱都改步兵得了。」 「你什麼意思?」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沒拿自己當坦克兵,把自己當步兵了。趕明兒你要當了團長,乾脆把咱們團的坦克都送煉鋼廠去回爐,咱們成立個陸戰團,用步槍、手榴彈,實在不行就拿鐵腳板兒踹『帝修反』的坦克。」 段鐵柱吼道:「袁軍,怎麼就你怪話多?我看你是立場有問題,專替『帝修反』說話,你這樣下去很危險。」 袁軍站了起來:「班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讓大家參加討論,我有不明白的地方,當然要向你請教了,你不能亂扣帽子,照你的意思,我是『帝修反』派來的特務?」 「你是不是特務我不知道,反正咱們連這些城市兵裡,就你怪話多,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功夫全用在嘴上啦。當初分你來二班,我就不同意要你,像你這樣的城市兵,只能拖二班的後腿。」 袁軍火了:「誰稀罕來二班,你他媽找指導員把我退回去呀!」 「袁軍,你罵人?你敢再罵一句……」 「罵你?你聽好,你這一腦袋高粱花子的土老冒兒,我罵你是客氣,惹急了我還抽你呢!」 段鐵柱猛地站起來:「你……你還反啦?走,跟我去連部,讓指導員評評理。」 袁軍抄起馬紮高高舉起欲砸段鐵柱,戰友們將他抱住…… 袁軍站在連部的屋子中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連長季長河氣哼哼地背著手來回踱步。指導員吳運國在一邊和段鐵柱小聲說著什麼。 連長轉了幾個圈兒,回過身來:「好你個袁軍,你可是創了紀錄啦,咱們連從建連那天起,就沒見過新兵敢打班長的事,今天算是讓我開了眼啦。打呀,怎麼不打啦?誰也別攔他,二班長,你把腦袋伸過去,讓他打,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大膽子。」 袁軍冷冷地說:「連長,你還別將我,他要真敢把腦袋伸過來,我就真敢砸。」 連長暴跳如雷地沖過去,被指導員攔住。 指導員心平氣和地說:「袁軍,你可夠出圈兒的了,又是打班長,又是頂撞連長,到了連部,氣焰還這麼囂張。這不是你在北京當學生,這是部隊,你是一名解放軍戰士,你這樣做,考慮過後果沒有?」 袁軍冷笑:「後果?我沒考慮過,我只想揍段鐵柱這王八蛋,至於怎麼處理,是你們的事,我犯不上去想,大不了就是上趟軍事法庭唄。」 連長火冒三丈地吼道:「袁軍,你還死豬不怕開水燙啦,我今天要是整不了你這刺兒頭兵,我就不姓季。」 「連長,你別這麼大聲叫喚行不行?人都說會叫的狗不咬人,我又不是3歲的孩子,這嚇不了我。」 連長衝動地解開衣扣,脫下上衣:「指導員、段鐵柱,你們給我做證,這小子罵人,老子豁出去不當這個連長了,今天我非整他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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