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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第七章

  天是鉛灰色的,地是黃澄澄的,遠溝近壑積留著斑斑駁駁的殘雪,凜冽的寒風從北邊的毛烏素大沙漠吹來,卷著草葉和細細的塵土,在廣袤的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尖利的呼嘯聲,不一會兒,人們的身上便落上厚厚一層黃土面兒。

  陝北的冬季,不是黃塵蔽日,就是陰霾漫天,四野一片蒼茫,風如刀劍,侵入肌骨。

  鐘躍民、鄭桐一行10個知青被分配到石川村落戶,這裡地處綏德和靖邊兩地的中間,無定河和大理河的一條支流在此交匯,順著山峁拐了個90度彎向東流去。石川村離靖邊縣城有幾十里地,這是毛烏素沙漠邊緣的一個小縣。安邊、定邊、靖邊,統稱三邊,又都在邊牆沿線,從「安」「定」「靖」這些字眼看,這些地方是古代朝廷綏靖的邊境地區。靖邊的地層都是由黃沙堆砌的,這裡沒有窯洞,幾乎全是平頂泥屋。離靖邊25公里的石川村坐落在大理河支流南岸的黃土峁上,這裡卻是典型的秦晉高原地貌,黃土層被雨水切割得溝壑縱橫,千山萬壑猶如凝固的波濤,一道河流的分隔使兩岸的地貌涇渭分明。

  鐘躍民他們7男3女共10個知青坐上石川村派來的大車,一路頂著漫天的黃塵奔石川村而去。趕車人是個姓杜的老漢,一身典型的陝北農民打扮,身穿光板山羊皮襖,頭上紮著白羊肚手巾,不過所謂的白羊肚手巾已經髒得看不出曾經是白色的,變成了一種深灰色。杜老漢不大愛說話,知青們問一句他答一句,顯得很拘謹,他實在鬧不清這些知青娃好好兒的京城不待,到石川村幹嗎來了。

  這10個知青都不是來自同一個學校的,彼此之間還不認識,鐘躍民對那幾個男生沒興趣,因為一看就知道這些男生下鄉之前都是安分守己的學生,不是頑主,鐘躍民和鄭桐跟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不過,鐘躍民倒是仔細看了看那3個女生,發現其中有兩個長得還不錯,他挺滿意,扭頭對鄭桐說:「縣知青辦的幹部對咱石川村的哥們兒還不賴,沒給咱分來幾個豬不叼狗不啃的女生,要不然可慘透了。這兒本來就窮山惡水,咱再成天守著幾個醜妞兒,出來進去老在你眼前晃悠,想不看都不成,這日子怎麼過?」

  大車上的男生都哄笑起來,那3個女生則繃著臉不吭聲。

  鐘躍民躺在行李包兒上繼續發牢騷:「這鬼地方真他媽沒勁,走了半天連棵樹都沒見著。喲,前邊那條河是黃河嗎?水怎麼這麼黃?」

  鄭桐拿出地圖冊看了一下:「你丫整個一地理盲,黃河在晉陝交界處,離這兒遠著呢,這條河可能是無定河。」

  鐘躍民猛地支起身子:「無定河?『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這就是唐詩裡說的那條河?我操,我說怎麼不對勁呢,鬧了半天這地方在古代就是充軍發配之地。得,把哥兒幾個發配到這兒來了,鬧不好就成了無定河邊骨了。」

  鄭桐笑道:「你好歹還是春閨夢裡人,我呢?無人認領的遺骨。」

  前邊路上一陣鈴鐺響,一個青年農民牽著一頭毛驢,毛驢背上坐著個青年女子,像是對回娘家的小夫妻。知青們覺得新鮮,都伸長了脖子盯著小夫妻。

  趕車的杜老漢突然張開缺了門牙的嘴,扯著嗓子唱起了酸曲兒:

  正月裡來喲是新年,
  我給公公來拜年。
  手提一壺四兩酒,
  我給公公磕一頭
  ……

  杜老漢這冷不丁一聲吼,可真把鐘躍民聽傻了,這可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陝北民歌,從土生土長的老農民嘴裡唱出來,那股味道是任何歌舞團的專業歌手也模仿不了的。

  ……
  二月裡來龍抬頭,
  公公拉住媳婦的手,
  拉拉扯扯吃個口,
  人家娃娃的好綿手
  ……

  鐘躍民樂得栽倒在行李包上:「這老公公爬灰呢,也不怕兒子跟他拼命……」

  ……
  三月裡桃杏花開,
  媳婦又穿棗紅鞋,
  走起路來隨風擺,
  愛得公公東倒又西歪
  ……

  回娘家的小夫妻走遠了,驢頭上掛的鈴鐺發出的叮噹聲還隱隱可聞,杜老漢也歇嘴不唱了。

  鄭桐小聲說:「這老頭兒勾搭人家新媳婦呢。咦?躍民,你怎麼啦,傻啦?」

  鐘躍民兩眼發呆地盯著杜老漢,他還沒從這首酸曲兒中醒過來……

  石川村的打穀場上,正在召開全體社員大會,一塊破爛的紅色橫幅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熱烈歡迎北京知青到石川村插隊落戶。

  衣衫襤褸的村民目光呆滯、表情麻木,他們散亂地坐在打穀場上,婦女們納著鞋底,男人們吸著旱煙,他們不大關心開會的內容,只是在毫無顧忌地大聲說笑,一群孩子在穀草堆中追逐著、打鬧著。

  鐘躍民、鄭桐和七八個男女知青坐在地上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石川村党支書常貴正在講話。他五十多歲,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一雙小眼睛閃著狡黠的光芒,和他周圍目光呆滯的村民比起來,這樣的人在農村就理應混上個村幹部。常貴頭上也同樣紮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白羊肚手巾,身上披一件光板老羊皮襖,看打扮和趕車的杜老漢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手裡拿著兩尺多長的煙袋。

  常貴用煙袋敲敲面前的破桌子,清了清嗓子,「噗」地將一口濃痰吐出兩米開外,這才開始講話:「鄉親們,現在開會了,大家靜一靜,莫說話。今天,咱村來了10個北京知青,我代表石川村黨支部……咦?狗娃,我日你娘,你個驢日的咋還說話?拿領導說話當放屁是不是?小心我開你個驢日的批判會。」

  陝北窮,交通工具主要是驢,因為驢好養,所以陝北驢多,人們對驢也比較喜愛,因此民間張嘴閉嘴都是「驢日的」,有時這未必是罵人,很可能是一種表示親熱的語氣助詞。

  村民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會場上仍然是鬧鬧嚷嚷。

  知青們聽到支書罵人,忍不住哄笑起來。

  常貴見知青們笑,連忙解釋:「娃們莫笑,日子長了你們就知道了,咱村有些愣種是屬驢的,轟著不走趕著走,你得拿酸棗棵子老抽著才行。咱接著說,嗯,說啥來著?」

  村民和知青們又哄笑起來。

  鄭桐說:「常支書,你說有個叫狗娃的是驢日的?」

  笑聲更響了。

  常貴點上一鍋煙:「不是這,噢,今天是歡迎北京知青來咱村,知青來農村落戶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主意,既然毛主席說了,咱石川村沒二話,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咱石川村沒別的,就是人多地少,糧食不夠吃,如今又添了10張嘴,咋辦?我也沒辦法,毛主席他老人家讓這10個娃到咱村落戶,咱就是糧食再緊也得給毛主席這個面子,咱村男女老少一共是417口,再添上10口是多少?張會計,是多少?」

  一個剃著鍋蓋頭的中年男人站起來回答:「427口。」

  常貴說:「對,427口……這是誰呀?」

  一頭覓食的老母豬正用嘴拱常貴的褲襠,村民和知青們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常貴狠狠踢了老母豬一腳,老母豬嚎叫著逃走了。他繼續講話:「咱村的人口實在是太多啦,倒退20年,咱村的糧食還沒這麼緊,那時沒這麼多人口嘛。現在可好,地沒見多,人倒多了二百多口。咋回事?這得怨婆姨們,生娃生上了癮,像老母豬抱窩,一生還就收不住啦。就說狗娃的婆姨吧,手裡抱的還吃奶呢,肚裡又懷上啦,這是第七個了,你還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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