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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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軍的眼圈有點紅了,他緊緊抓住鐘躍民和鄭桐的手:「對不起……這事兒怨我,是我不仗義。」 鐘躍民一推袁軍:「這是什麼話,誰不想去當兵?有了機會當然要去,哥兒幾個為你高興啊,你怎麼抹開眼淚啦?這可真不像條漢子。」 鄭桐這時候也不忘擠對一下老對頭:「你丫怎麼跟娘們兒似的?真沒勁,請我們吃飯心疼了吧?」 袁軍立刻回罵:「你丫才是娘們兒呢,找抽呢是不是……」 鐘躍民覺得該辦的事差不多都辦了,最後一件事應該是看看父親去,張海洋的消息果然很准,的確是有一批老幹部被放出來了,可鐘山嶽卻不在此列。據說,他的問題很複雜,一時還搞不清楚。 鐘躍民好久沒來這裡了,這個隔離審查學習班似乎比以前正規多了,變得越來越像監獄了。鐘躍民和父親相對而坐,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兩個穿便衣的看守站在一旁監視談話。 鐘躍民告訴父親,他要去陝北插隊了,問父親有什麼要交代。 鐘山嶽一聽倒是很高興,他在陝北待過,對那裡很有感情。他抽著兒子帶來的香煙說:「哦,去陝北,那可是個好地方,雖然貧困,可那兒的人好,善良、淳樸,交朋友能掏出心來。1942年我們部隊休整,就在陝北駐防,我瞭解那裡的老百姓。」 鐘躍民不大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父親的案子,他試探地問:「爸,袁軍他爸被解放了,官復原職了。」 鐘山嶽回答:「這我知道,他本來也沒什麼事,1938年的幹部,從參軍起就沒脫離過隊伍,就算是想叛變也沒有機會呀,說他是叛徒,純粹是瞎胡鬧。」 「可您的問題怎麼總是搞不清楚?」 「我的情況不一樣,當年在河西走廊,部隊被打散了,戰友們大部分戰死,一部分被俘,我是少數突圍成功的人。我在一個老鄉家裡養了半年傷,後來回到延安,1942年延安整風我被審查,新中國成立後『肅反』我又被審查,這是第三次了。」 鐘躍民問:「為什麼不找到那個老鄉做證呢,一問不就清楚了嗎?」 「組織不比你傻,人家還不知道去調查?可那家老鄉早就找不到了,抗戰時,那個村子都被燒光了,人恐怕早沒了。」 鐘躍民大聲道:「問題搞不清楚,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把人關著,這也太不講理啦!」 鐘山嶽一拍桌子,制止道:「躍民,不許你這樣說話,組織有組織的考慮,怎麼能用這種口氣議論組織呢?要相信人民,相信黨,我的問題會搞清楚的。」 鐘躍民大叫:「爸,您別傻了,他們這是故意整人,沒有這件事,他們也會想出別的辦法來。」 鐘山嶽大怒:「住嘴!你給我滾……」 「爸……」 「你別叫我爸,滾……」 看守把鐘躍民推出會見室。 鐘躍民傷心地喊著:「爸,我明天就走了,我要再看你一眼,你別轟我走啊,爸……」 鐘山嶽狠狠地關上門,他的臉上充滿憤怒。 這次會見,總共不到10分鐘。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永定門火車站人頭攢動,鑼鼓喧天。一條紅色的橫幅標語懸掛在月臺上方,上面寫著「熱烈歡送北京知識青年赴陝北插隊落戶」。喇叭裡傳來用《毛主席語錄》譜寫的歌曲,歌聲激昂。插隊知青們個個胸前佩戴著大紅花,一群有組織的中小學生在工宣隊員的帶領下高呼著口號: 堅決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 熱烈歡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 送行的家長們擁擠在列車的窗口前向孩子們含淚告別。 鐘躍民和鄭桐坐在窗口,身穿新軍裝的袁軍站在月臺上為他們送行。他雙手緊緊抓住兩人的手:「躍民、鄭桐,你們要保重,有什麼需要的一定要寫信給我。」 鄭桐說:「扯淡吧,就你那6塊錢津貼能幹什麼?我們哥倆兒要是沒飯吃了,你能給我們寄餅乾嗎?你丫就吹吧。」 袁軍爭辯道:「我他媽總不能永遠是6塊錢津貼吧?萬一哥們兒提了幹,52塊錢的工資總夠買餅乾吧?」 鐘躍民拍拍袁軍的肩膀,他知道這個傢伙最好衝動,也最不讓人放心:「回去吧,袁軍,以後常通信,到部隊可不能惹事了。」 月臺上響起了鈴聲,列車要發車了,送行的人群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列車上的知青們哭著從車窗中伸出手,向親人們告別,離別的悲痛瞬時籠罩了整個月臺。 袁軍和鄭桐淚流滿面地握手告別。 鐘躍民微笑著凝視哭泣的人群,他點燃一支香煙,從挎包裡掏出一支雙響爆竹。 列車徐徐向前滑動了。 人群中的哭聲更響了,很多送行的人在跟著滑行的列車跑動。 砰!啪!雙響爆竹被鐘躍民點燃。 人群被驚呆了,哭聲戛然而止。 鐘躍民仰天長笑:「小家子氣,又不是上刑場,哭什麼?大丈夫橫行天下,這才剛有那麼點兒意思,好玩的事還沒開始呢……」 人群中的袁軍雙手抱拳喊道:「好樣的,躍民,你是條漢子……」他的話音沒落,淚水已湧出眼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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