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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曉白,隨緣吧。」

  周曉白流下淚來:「幹嗎要隨緣?世上的事要靠努力得來,而不是靠隨緣。」

  「我想當兵,靠努力行嗎?」鐘躍民輕聲問。

  「肯定行,一旦你爸的問題解決了,我會求我爸把你送進部隊。」

  「我爸的問題要是解決不了呢?」

  周曉白沉默。

  鐘躍民輕輕笑了:「還是要順其自然吧?」

  周曉白抬起頭來凝視著鐘躍民,久久沒有說話。

  周曉白和羅芸走的那天,鐘躍民沒去送,因為這批新兵很可能會被分在一個大單位,彼此之間早晚會熟悉,女兵們對這類事更敏感,特別是像周曉白這種出身將門、長得又漂亮的女兵,她的一舉一動,總是受人關注。鐘躍民怕自己露面會影響周曉白的前途,部隊有紀律,士兵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鐘躍民和袁軍、鄭桐到學校赴陝北插隊落戶報名處報了名,倒挺順利,也用不著政審,袁軍還跟報名處的人說便宜話:「老師啊,像去陝北插隊這麼光榮的事,是不是也有個批准的問題?我們哥兒幾個出身都不大好,組織要是不批准我們去陝北,我們絕不會背思想包袱,保證不給組織添麻煩,我們就在城裡自謀生路了。」

  這幾位都是學校裡有名的刺兒頭,報名處的人都懶得理他們,巴不得把他們弄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別回來。

  鐘躍民想起該去看看李奎勇了,他和李奎勇不是一個學校的,甚至也不是一個區的,按李奎勇家的狀況,他絕無留城的可能,下鄉插隊是他的必由之路,也不知他們學校的畢業生去哪裡插隊。

  李奎勇的傷已經好多了,他也能夠下地走路了,鐘躍民攙扶著他在醫院住院部的療養區散步。他們對以前發生的矛盾都閉口不提,只是談童年,談將來。李奎勇最大的心願是將來能到重工業企業當一個技術工人,能養家,能給母親養老送終,能順利地把弟弟妹妹拉扯大。他問鐘躍民以後打算幹什麼,鐘躍民說他倒沒有明確的打算,小時候還有點兒理想,有一陣子他爸老揍他,他便認為「爸爸」這個職業挺有權威的,看兒子不順眼可以隨時揪過來捶一頓,於是決定將來長大一定要當「爸爸」。後來長大了點兒,他發現「爸爸」不是個職業,似乎誰想當都可以,而且也不需要什麼專業技能,於是他放棄了這個理想,轉而羡慕起海盜船長。不知為什麼,他對小人書上的海盜形象很著迷,那些海盜耳朵上戴著碩大的耳環,胸口上長著濃密的胸毛,腰上插著短刀,還總有美女陪著,日子過得似乎很快活,鐘躍民幻想著將來長大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再後來,鐘躍民乾脆就沒有理想了。

  李奎勇大惑不解,怎麼會沒有理想了?小時候想當海盜,也算是有點兒雄心壯志,怎麼越大越沒出息了?簡直是罐兒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兒。

  鐘躍民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沒理想呢,報名參軍算不算?長大當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這是很多男孩子的夢想,可鐘躍民小時候從來沒產生過這種念頭,前些日子他是想當兵,可那是出於一種很現實的目的,當兵總比插隊強,那跟理想搭不上邊兒。

  鐘躍民對李奎勇說,他雖然不知道將來要幹點兒什麼,但他肯定知道將來不打算幹什麼。譬如守著老婆孩子過一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日子,他覺得挺沒勁的,與其這樣,還真不如當海盜去。

  若干年後,鐘躍民看了美國凱魯亞克的小說《在路上》,他腦子忽然開了竅,原來他喜歡的是這種「在路上」的感覺。可惜的是,鐘躍民那時已經是軍隊中的一名營級軍官了,無論如何也沒法「在路上」了。

  鐘躍民把周曉白臨走時留給他的100塊錢留給了李奎勇,他知道李奎勇的家境,這次受傷住院對這個家庭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李奎勇沒有推辭,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來自男人的感激涕零是很丟份兒的。

  李奎勇聽說他所在的中學有去山西和雲南插隊的,去陝北的好像不多。不過等他傷好了,他也想報名去陝北,因為鐘躍民都去了,他也應該去。鐘躍民說陝北地方太大,去了也不見得能碰上。李奎勇說碰不上也無所謂,反正都在一個省裡。

  臨分手的時候,李奎勇有些激動,他緊握著鐘躍民的手說:「躍民,保重,你千萬要保重,下鄉以後別再折騰惹事了,做個安分守己的老實人吧。」

  鐘躍民半真半假地開玩笑:「打架的事是不幹了,拍婆子的毛病可一時改不了,我是下定決心在陝北娶妻生子過日子了,不然怎麼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呀。」

  等待出發的日子是漫長而無聊的,鐘躍民和鄭桐閑得難受,真盼著趕快下鄉,在北京待得有些煩了。倒是袁軍因為父親官復原職,好久沒有露面了。

  鐘躍民和鄭桐來到袁軍家樓下,鄭桐撿起一塊石頭,準備通知他一下,但被鐘躍民制止了:「別扔,他爸要是在家就麻煩了,這老頭子無緣無故被關了一年多,火兒正大著呢,再找咱們撒氣。」

  鄭桐大聲喊:「袁軍。」

  樓上傳來袁軍的聲音:「誰呀?」

  鄭桐:「派出所的,找你有事。」

  袁軍的腦袋露出窗戶:「我操,是你們呀,我說這派出所警察怎麼一副流氓腔兒?你們等著。」

  不一會兒,袁軍穿著一身嶄新的草綠色軍裝,精神抖擻地走出樓道。

  鄭桐推了推眼鏡:「哎喲,你丫從哪兒扒這麼一身國防綠,還是兩個兜的大兵服?」

  袁軍得意地說:「發的,哥們兒當兵啦。」

  鐘躍民點點頭:「不像是扒來的衣服,這小子還真當兵了。」

  鄭桐一臉不忿:「我操,你爸剛官復原職,你丫就當兵啦,這也太快了,幾天以前你丫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就這麼一眨眼工夫,你丫就成了『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啦。」

  袁軍有些不好意思:「本來今年徵兵都結束了,嘿,時來運轉,我爸被從號兒裡放出來了,一打聽,這批兵是去A軍的,這個軍可是我爸的老窩兒,我爸從1938年起就在這支部隊,從軍長到師長都是老熟人,這還了得?A軍招兵敢不招他兒子,這不是反了嗎?我爸二話沒說,一個電話過去找軍長,事就成了。軍長發話了,讓我晚幾天去,在家多陪陪老頭兒,反正新兵連集訓3個月呢,晚幾天報到怕什麼。」

  鄭桐把手一背:「有這好事也不通知一下哥兒幾個,這可是嚴重違反組織原則的錯誤,我們經過討論覺得還是應該給你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下面的事你就看著辦吧。」

  袁軍知道對不起哥們兒,忙說:「我請客,我請客,向哥兒幾個賠罪,你們說,去哪兒?」

  「當然是老莫啦,我們馬上回家磨刀去,照死了宰你。」

  「躍民,不是我不想通知哥兒幾個,我是怕弟兄們受刺激,本來我都報了名,和你們一起去陝北插隊,日子再苦哥兒幾個好歹在一起,還能互相照應,可我突然變了卦,是有點兒不仗義。」

  鐘躍民笑著說:「袁軍,這是好事呀,咱們這些哥們兒,有一個混出來也好啊,將來你要是混個師長旅長的可別忘了弟兄們。」

  「將來我們哥兒倆沒飯吃了,找上門去要飯,你不會轟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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