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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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躍民回過頭來。 張海洋戀戀不捨地說:「哥們兒,這輩子能認識你,實在是一件幸事,咱們常通信吧,如果你有什麼變動,一定要告訴我,多保重……」 鐘躍民和袁軍、鄭桐一起去買下鄉用的物品,他們騎車路過西單十字路口時碰見了杜衛東,他一身標準的頑主打扮,身上穿著一件將校呢大衣,頭上戴著羊剪絨皮帽,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回力牌球鞋。 杜衛東一見鐘躍民就興奮地喊道:「躍民,好久沒見了,你丫最近幹嗎呢?」 鐘躍民停住自行車向杜衛東打招呼,他突然發現杜衛東身旁有個金髮碧眼的洋妞兒,便奇怪地問:「衛東,從哪兒蹦出個洋妞兒來,是你帶來的?」 杜衛東扭頭用英語和洋妞兒嘀咕了幾句,那洋妞兒很大方地向鐘躍民伸出手,很生硬地用漢語說:「你好。我是愛瑪。」 鐘躍民和洋妞兒握握手回頭對杜衛東說:「她還會說中國話?」 杜衛東笑道:「就會這一句,還是我教她的。愛瑪是從巴黎來的,她姨媽也是外文編譯局聘請的專家,和我爸是同事,我們是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她對我說法語,聽得我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妞兒要幹什麼。我說我會幾句英語,咱們用英語交談好不好,她說自己的英語不太好,我說沒關係,咱們連說帶比畫,知道個大概意思就行,就這麼著,我們交了朋友。」 袁軍懷疑地問:「衛東,你丫蒙誰呢?這妞兒撐死了也就是個阿爾巴尼亞妞兒,鬧不好還是地拉那郊區的農民。」 杜衛東不愛聽了:「哥們兒,你擠對誰呢?愛瑪可是正宗的雅利安人種,你仔細瞧瞧她那兩隻眼睛,一會兒是藍的,一會兒又變綠了,阿爾巴尼亞妞兒的眼睛能變色兒嗎?」 鄭桐插嘴道:「扯淡,哪國妞兒眼睛也不會變色兒,眼睛會變色兒是波斯貓。」 鐘躍民等人哄笑起來。 大家說話時,愛瑪站在一邊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看樣子她很想鬧明白這些中國人在談論什麼。 杜衛東對鐘躍民說:「你聽說了嗎?巴黎那邊也鬧騰起來了,學生們建起了街壘,警察來了就用大板磚拍他們,法國警察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哪像咱們,一聽說警察來了,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人家巴黎的學生就是浪漫,街壘上插面紅旗,你猜旗子上寫著什麼?『要做愛,不要作戰。』街壘裡亂套啦,不論是男是女,大家都是戰士,絕對平等,看誰順眼就跟誰睡,打著滾兒地睡,真他媽來勁,這才是革命。躍民,你爸可是老革命了,他參加革命的時候有這麼浪漫嗎?」 「沒有,那會兒恐怕素得厲害。」 「就是,本來我還想學學格瓦拉,到叢林裡去革命,後來聽愛瑪一說,敢情還有這麼革命的,哥們兒立馬改戲啦,既然都是革命,我幹嗎不挑挑,選一種適合我的革命?」 鐘躍民問:「這洋妞兒到中國幹嗎來了?」 「巴黎那邊完事了唄,學生們都回學校上學了,街壘也被拆除了,愛瑪對革命的失敗感到痛心疾首,她還沒玩夠呢。後來聽說世界革命的心臟已經挪到中國了,中國的學生根本不用上學,不用做功課,每天都在幹革命,連警察也不敢來找麻煩,有毛主席給戳著呢,誰敢犯葛?愛瑪別提多羡慕了,正好她姨媽在中國工作,就這麼著,愛瑪終於來到中國。她剛一下飛機,就見機場上紅旗招展,喇叭裡嘰裡咣當全是革命歌曲,毛主席的巨幅畫像有幾層樓高。你還記得《紅色娘子軍》裡那個吳清華嗎?這妞兒經歷千辛萬苦終於來到根據地,頭一眼就看見紅旗了,吳清華一下子就把臉貼在紅旗上了,熱淚盈眶啊,愛瑪當時就是這樣。我非常理解她當時的心情,可算到家啦,見著親人了,這是世界革命的心臟啊,是紅太陽升起的地方。愛瑪想起在街壘裡並肩作戰的戰友們,他們還在暗無天日的資本主義社會裡受苦受難,她當時哭得昏天黑地,鼻涕眼淚滾滾而下。誰知機場上的警察看她有點兒不對勁,心說,這洋妞兒有病是怎麼著,剛下飛機就這麼一驚一乍的?看來得好好審查一下,得,這一審就審了一個多月,越審疑點越多,怎麼看怎麼像是國際間諜,後來要不是她姨媽作保,法國使館進行交涉,愛瑪現在還在號兒裡待著呢。」 鐘躍民等人幸災樂禍地大笑。 鄭桐說:「這叫熱臉蛋貼到冷屁股上,看丫還革命不革命了。」 鐘躍民笑道:「愛瑪沒教教你怎麼革命?」 「不好意思,她還真是我老師,第一次見面她就問我,『我可以住在你家嗎?』正好那幾天我爸回國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我心說,這法國妞兒怎麼自己往我槍口上撞?既然人家開口了,我拒絕就不合適了。躍民,天地良心啊,那天晚上哥們兒別提多紳士了,我把她安排在我媽的臥室裡,我睡自己的臥室。我心說,第一天可不能輕舉妄動,慢慢地才能水到渠成,這種事兒可不能急,欲速則不達嘛。誰知我睡到半夜,愛瑪竄進我的臥室,二話沒說,呼的一下先把我被子掀了,哥們兒正睡得迷迷糊糊,身上只穿條褲衩,我這人比較怕羞,連忙坐起來抓過衣服蓋住羞處,嘴裡還說著『愛瑪,你不要這樣,你能不能先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哎喲,沒用,人家根本不搭話,一個餓虎撲食把我撲個仰面朝天,我掙扎了幾下才發現身上僅有的褲衩不翼而飛,當時我把眼一閉,停止了掙扎,心說,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哥們兒認命啦……」 鐘躍民一夥大笑起來,袁軍笑道:「衛東,我們都很同情你,硬是讓人家給糟蹋了,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兒。」 鄭桐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不能忍氣吞聲,告丫的,告丫強姦了你,黨和人民會替你做主。」 「算啦,我還是認倒霉吧,我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緊躲慢躲還是沒躲過去,想想都他媽堵心,挺清白的一條身子……」 鐘躍民見時間不早了,便對杜衛東說:「行啦,別侃了,就算失了身也不要緊,慢慢再找機會從良吧。衛東,我們馬上要去陝北插隊了,你有什麼打算?」 杜衛東說:「我也快回國了,下個月就走,我爸在東京給我聯繫了預科班,我想準備兩年考大學。」 鐘躍民歎道:「到底是外國人,折騰夠了,拍拍屁股就走,還有大學可上。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我們只能去修理地球了,再見吧,衛東,咱們後會有期。」 杜衛東握著鐘躍民的手說:「你們多保重吧,早晚有一天我會回來,中國是我的第二祖國呀,我還真捨不得離開這裡,再見,躍民。再見,袁軍、鄭桐。」 周曉白就要走了,隨著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周曉白恨不得抓緊一切時間和鐘躍民待在一起。離別的前一天,鐘躍民提出為她餞行,周曉白感動得眼圈都紅了,鐘躍民對她每一點細小的關懷,都能使她感動不已,甚至有些受寵若驚。她常常奇怪,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沒出息?連起碼的自尊都顧不上了。 鐘躍民家的客廳裡靜悄悄的,留聲機的音箱裡傳來柴可夫斯基的《憂鬱小夜曲》,兩個人的心中都有種淡淡的憂傷在流淌。 鐘躍民和周曉白每人手裡拿著一杯紅葡萄酒,他們默默地對視著。 鐘躍民舉杯道:「曉白,明天你就要走了,我為你餞行,幹了這杯。」 周曉白目光迷離:「別幹,喝一口,好嗎?」 「為什麼?」 「杯子裡的酒沒了,宴會就要結束了,可我不想讓它結束。」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 鐘躍民歎了口氣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周曉白固執地反駁:「有,就有不散的筵席,我的筵席永遠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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