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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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躍民站起來問:「誰看過蘇聯電影《青年時代》?那裡面的插曲很好。」 周曉白興奮地說:「我看過,那首歌真好,據說是那個演男主角的演員拍電影時即興創作的,竟然一舉成名。躍民,你唱嘛。」 鐘躍民裝模作樣地作深呼吸:「別忙,我得醞釀一下感情,唱這類歌得有意境。」 鄭桐附和:「沒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就是這種意境。」 大家都沉默了。 寂靜的山谷,北風在呼嘯。清冷的月光灑在連綿的山巒上,給人一種既朦朧又遙遠的感覺。他們突然都變得有些傷感,也許是離別在即,捨不得這份難得的友情。熊熊燃燒的篝火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鐘躍民的歌聲在山谷中回蕩…… 當年我的母親, 通夜沒合上眼睛, 伴我走遍家鄉, 辭別父老相鄰, 當時天色方黎明, 她送我踏上遙遠的路程, 給了我一條手巾, 她祝我順風 …… 周曉白緊緊依偎著鐘躍民,跟他一起哼唱起來。周曉白唱著唱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她努力想控制住情緒,但沒有成功,她在一瞬間就淚流滿面了。 羅芸的眼中噙滿了淚水…… 鄭桐也摘下眼鏡,輕輕地拭了拭眼睛。 袁軍扭過頭去,凝視著灑滿清輝的山谷,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 鐘躍民近來很忙,他要在下鄉之前把所有應該做的事安排好。周曉白和羅芸下個星期就要走了,周曉白希望他能多抽出些時間陪自己。鐘躍民想起自己還有兩個朋友住在醫院裡,他無論如何要在走之前去醫院和他們告別一下。 張海洋住在鐵路醫院,他的傷已經好多了,只是心情很沮喪。他覺得這次栽在小渾蛋手裡,簡直窩囊透了,以前他打架打過無數次,連根汗毛都沒傷著過,偏偏這次被小渾蛋捅了一刀,真夠丟份兒的。 鐘躍民安慰他:「這不怨你,是你不想殺他,所以就手下留情了,可小渾蛋卻沒有這種顧忌,這件事換了我,也照樣要吃虧。」 張海洋恨恨地說:「關鍵是輸得太窩囊,丟份兒不說,連這次徵兵都錯過了,肚子上帶個刀口,體檢都通不過。」 鐘躍民給他掖掖被子:「沒關係,還有明年呢,你爸是參謀長,你當兵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海洋,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今年當兵是不可能了,先去插隊吧。我們學校是去雲南,我正想呢,要是邊境管得不太嚴的話,我想偷越國境去越南找咱們援越的部隊。那裡打得挺熱鬧,我爸的一個老部下在那裡當高炮師的師長,聽說他們師已經打下3架『鬼怪式』了,我說什麼得去看看。你想啊,要是我弄一門雙管三七炮,照著美國飛機一通狂掃,肯定挺過癮的,這比拿彈弓子打鳥兒來勁多了。」 鐘躍民一聽也神往起來:「去緬甸也行,聽說緬共的部隊特喜歡中國知青,混個三年五載的就能混個師長旅長幹幹。我們學校有個哥們兒大串聯的時候過去轉了一圈,這哥們兒其實是玩去了,可見了人家緬共部隊的領導,一口咬定是參加人民軍的。人家還真信了,當天就發軍裝發槍,我操,一個新兵就發了一長一短兩大件:五六式衝鋒槍和五四式手槍,子彈隨便打,真他媽過癮。這哥們兒在那兒玩了一個月,過夠了槍癮又開小差跑回來了。」 兩人大笑起來,鐘躍民開著玩笑:「我是沒這個機會偷越國境了,我們學校是去陝北插隊,那地方窮山惡水的,和哪兒都不接壤,跑都沒地方跑,我算是認命了,以後娶個米脂的柴火妞兒過日子算啦。」 張海洋笑道:「你他媽能娶上米脂的妞兒就不錯了,『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聽說米脂的女孩子特別漂亮。」 鐘躍民說:「還是雲南好,整個一民族大團結,趕上潑水節,你拎個桶,瞧哪個妞兒漂亮,兜頭就是一桶水澆過去,把她澆舒服了,鬧不好就跟你走了。不像我們陝北,這手還沒摸一下呢,張嘴就要彩禮。」 張海洋笑得刀口都疼了:「你丫這張嘴真是金不換,將來你在陝北娶不上婆姨,就來雲南找我,我發你個傣族妞兒……」 「等你探親回來時,給我帶個金絲猴兒吧,我準備訓練它偷錢包,當個『佛爺』,哥們兒以後就靠『吃佛』為生了,即使它偷錢包被抓住,也不會進派出所,誰能跟猴兒一般見識?我頂多落個管教不嚴而已。」鐘躍民在信口開河。 「躍民,你丫到這兒來是看我還是害我呢?我他媽刀口快被撐開了,你別招我樂了行不行?」張海洋按著傷口忍著笑。 鐘躍民歎了口氣:「窮歡樂唄,要不然還不愁死?你去雲南轉一圈兒,明年徵兵又回來了,你爸在臺上,你可以撒著歡兒地折騰。不像我,我爸現在還被關著呢,能不能被解放還很難說,我這輩子當兵恐怕是沒指望了。」 這又輪到張海洋來安慰鐘躍民了:「躍民,你別說喪氣話,人生什麼時候都可能出現轉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可千萬別亂說。聽我爸說,最近中央準備解放一大批老幹部,聽說這是毛主席的意思,我看你爸這次有希望。」 「哦,這倒是件好事,不知道我爸有沒有可能被解放。」 「絕對有戲,你等著吧。」 鐘躍民有些疑惑地問:「這消息可靠嗎?現在不是正清理階級隊伍嗎?抓人還抓不完呢,怎麼會解放老幹部呢?」 張海洋顯得很胸有成竹:「這你就不懂了,清理階級隊伍是為了清除混入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你爸又不是異己分子,現在的形勢是各級革委會要成立老中青三結合領導班子,什麼是老?就是老幹部,可老幹部現在在臺上的很少,很多都被關著呢,怎麼辦?我看沒別的辦法,只能放人。」 鐘躍民興奮地站起來:「我得申請去見見我爸,把這好消息告訴他。」 張海洋囑咐道:「哥們兒,要保密啊。」 鐘躍民走到病房門口,張海洋突然低聲叫了一句:「躍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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