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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第六章

  1968年年底,應該在1966年、1967年和1968年畢業的高中、初中學生全部畢業,這也就是後來著名的「老三屆」。

  對當時的畢業生來說,畢業以後的分配是個犯不上考慮的問題,因為黨已經替你考慮好了,除了少數人應徵入伍外,還有極少數人由於身體原因或家庭有特殊困難被照顧留城分配工作,其餘95%以上的人作為「知青」被送到邊疆的軍墾農場或邊遠山區去插隊。

  1968年的徵兵開始了,各學校的徵兵體檢處門前都排了長隊。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徵兵歷史上,這一年的情況是很特殊的,因為前一年,也就是1967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唯一沒有徵兵的年頭兒。到了1968年,由於國際形勢急劇變化,中國領導人感到戰爭的威脅,對國防工作作了一系列調整,其中擴充武裝部隊是一項重要措施。因此,1968年年底,軍隊補充了大批新兵,從此中國軍隊的兵員總數達到了500萬人,現役軍人的總數為世界第一。

  鐘躍民、袁軍和鄭桐都沒有接到體檢通知,因為他們所在學校的政工部門認為他們都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可能通過入伍政審,既然如此就不必參加體檢了,反正去插隊是不需要檢查身體的。

  出身于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的鄭桐倒是無所謂,他本來也沒作此打算。

  鄭桐的父親鄭天宇早年留學美國,美國人都很缺乏組織紀律性,不關自己的事也要跳出來發表意見,生怕別人忘了他。鄭天宇也受了這種影響,回國後又不知道改改,所以總是不招領導待見,一來運動就把他拎出來受受教育,得寫幾份檢查才能過關。好在知識分子寫檢查不費勁。不過,1957年的反右運動倒沒碰到鄭天宇,這不是因為鄭天宇長了記性,而是老天保佑他,本來他已經精心準備了發言稿,打算在第二天的會上向黨提點兒意見,誰知當天晚上多喝了二兩酒,造成胃穿孔被送進醫院搶救,等他病好了出院時,右派們已經自殺的自殺,勞改的勞改了。鄭天宇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偷偷把發言稿燒了,從此夾起尾巴做人。

  鄭桐常常想,幸虧當年他老爸被酒精燒穿了胃,不然鄭桐現在也許正在北大荒某個勞改農場幫他老爸打土坯呢。老天爺既然這麼照顧他一家,那麼就不該再有非分之想了,當兵夢可不是他這種家庭出身的人能做的。他對這種政治歧視已經習慣了,別說是穿軍裝的正規軍,就是當個民兵土八路也沒戲。他能琢磨的是到哪裡去插隊的問題,鄭桐常常懷著比較陰暗的心理對鐘躍民、袁軍等人的處境幸災樂禍,既然這些幹部子弟都當不成兵,那他這「臭老九」出身的人還有什麼心理不平衡的?

  鐘躍民和袁軍卻大為惱火,他們對這種政治歧視還不大習慣,從心裡還認為自己是革命幹部出身。他倆罵罵咧咧地找到學校政工組要求解釋,為什麼連入伍體檢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一個辦事員解釋說:「你們應該知道,入伍的政審很嚴格。據我所知,你們的父母在政治上都有些問題,有些是歷史問題,有些是現行問題。總之,現在還沒有正式的組織結論,退一步說,就算學校同意你們參加體檢,你們也過不了政審關。」

  鐘躍民說:「黨的政策不是不唯成分論嗎?再說我們都是革命幹部出身,又不是『黑五類』。」

  辦事員嘲諷道:「革命幹部,現在揪出來的『黑幫走資派』有幾個以前不是革命幹部?劉少奇以前也是革命幹部呢。」

  袁軍大怒:「媽的,我爸爸1938年參加八路軍,打了半輩子仗,我他媽倒成了出身不好的人了?我問你,你們那個革委會主任,1938年他在哪兒?」

  鐘躍民出言不遜:「大概正穿開襠褲呢。」

  「穿開襠褲?你太抬舉他了,他那會兒還在他爹腿肚子裡轉筋呢。」袁軍肆無忌憚地罵起來。

  辦事員猛地站起:「袁軍,你罵誰?」

  袁軍一拍桌子:「去你媽的,罵你,我還想抽你丫的呢,你他媽的也就是條狗,人五人六地坐這兒假充真神。」

  鐘躍民拉起袁軍道:「別理他,這是個傻逼,咱們走,不就是當兵嗎,大爺我還不稀罕呢。」

  辦事員被氣得直哆嗦:「太不像話了,流氓,一群流氓……」

  鐘躍民、袁軍和鄭桐已經報了名去陝北插隊,周曉白和羅芸被批准入伍,馬上就要走了,大家決定進行一次郊遊。

  鐘躍民以前和幾個同學結伴去過房山雲水洞,那時北京幾乎無人知道雲水洞,也沒有什麼直達的汽車路線,只能騎自行車去,還得帶上野營的炊具和裝備,因為那裡是窮鄉僻壤,不具備接待旅遊者的條件。鐘躍民這一說,大家都來了興趣,這很有點像一次探險活動,聽著怪刺激的,尤其是那個神秘的雲水洞,經鐘躍民添油加醋,周曉白幾乎聽傻了。按鐘躍民的意思,這個洞的另一個出口在山西太行山的某一處峭壁上,洞裡有很多地下河流,鐘躍民一口咬定他曾經在洞裡橫渡過一條河,這條河水流湍急,河面寬闊如長江,他差點就淹死在裡面。鄭桐對目瞪口呆的周曉白和羅芸說,那是鐘躍民在夢裡橫渡了那條大河,於是就給當成了真的。鄭桐認為,夢境和現實存在著很大的差別,不能太當真,譬如鐘躍民夢見他在抗旱澆麥子,等醒來以後也許會發現是自己在尿炕。

  儘管大家對鐘躍民的話表示了極大的懷疑,但還是決定去一次,只不過周曉白打消了帶游泳衣去橫渡那條大河的打算。

  天剛濛濛亮,他們就騎著自行車出發了。幾個年輕人像撒了歡的鳥兒,一路上追逐著、說笑著、吵鬧著,盡情揮灑著青春的激情。郊區公路兩旁排列著高大的鑽天楊,陽光從楊樹枝葉的縫隙中照射下來,猶如他們令人炫目的青春。

  不過,到底是太年輕,才剛走了一半的路程,他們的體力就揮灑得差不多了。

  袁軍身子趴在自行車上,吃力地騎著,氣喘吁吁地問:「躍民,還有多遠?」

  「早著呢,這才到哪兒呀,再照著100裡地蹬吧。」

  羅芸驚呼上當:「曉白,躍民把咱們都騙了,那天他是怎麼說的?他說雲水洞離北京不遠,騎車一個小時就到了,現在咱們已經騎了一個半小時了,怎麼還有一百多里?」

  鐘躍民一貓腰,加速沖到前面:「我是說過一個小時能到,可那是坐汽車,誰告訴你是騎車了?」

  羅芸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了,她從來沒跑過這麼遠的路,於是抱怨道:「鐘躍民,你這騙子,我以後再也不相信你了,我累得腿都要斷了,我不去了。」

  鐘躍民卻一臉壞笑:「悉聽尊便,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不過我警告你,這一帶的農民兄弟比較貧困,四十大幾的娶不上媳婦的人很多,你可要當心。」

  袁軍和鄭桐也隨聲附和道:「你要是失蹤了,我們肯定會到處找你,只怕等我們找到你時,已經生米做成熟飯了。」

  「找到了也不好辦,農民兄弟多不容易呀,這好比一個人餓了好幾天,好不容易弄了半個窩頭,剛吃了一口就讓我們給搶走了,我們也實在不忍心。」

  羅芸生氣了,索性停下車不走了:「曉白,你走不走?你要不走我一個人回去,反正我是不去了。」

  鐘躍民等人都停下車,賠著笑臉勸解:「喲,急啦?真不識逗,羅芸,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周曉白笑道:「羅芸,你還不知道這些傢伙?你想想,狗嘴裡能長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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